扑咚！
秦暮风跪了，双手撑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太渊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不敢再说话，又哪里还有那气宇轩扬的模样。
“易熠。”
易熠低头看去，便见地上的秦暮然望着她。
那双眼里，只有她的影子。
再无他人。
而此时，她无声告诉自己。
不要。
易熠默然。
半响，终是耸肩，人消失不见。
再下一瞬，她已在千里之外。
只听见一句极远的声音，“主人！等……”
遥望那终年不见雪化的积雪山顶，易熠静静凝立。
幻境里的经历，对她的性格，似乎造成了影响。
如今，她竟然觉得被人约束的感觉，很糟糕。
然而，她又无法完全拒绝。
脑海蓦然闪过秦家，易熠长吐了口气。
该死！
一道银光闪过，她再次消失。
当易熠出现在玄天殿广场，茫茫人海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一袭白衣。
明明在三千繁华世界，她的背影，却有些萧瑟。
偏又倔强而独立。
那一瞬间，易熠有种做错事情的感觉。
远处的颜雪霁抱着桓，看见那三个原本正走过去的化神修士忽然顿步，而后又若无其事离开，她微攥的拳悄然松了些许。
而之前追人没追上的重琅见到易熠，也松了口气。
主人消失时，她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波动，极其强烈。
那是来自秦暮然的，她知道。
“看什么，有我好看？”
秦暮然回神，便见易熠正在自己眼前。
她怔了片刻，唇角微抿，“你不是走了吗？”
“没有啊。”易熠撇了撇嘴，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在么。”
“易熠！”
远处却有人唤她。
易熠转头看去，却见是周柏阳，在他的身后，就是巫风雅。
之前两人曾和她打了照面，只是她那时要处理秦守雨，没空管这两个人。
如今，又来了……
“易师姐……”
这个声音有些怯，她顺声看去，见唐依她们也走了过来，但神情看起来有些忐忑。
易熠忽然想走，这么多人，看着好烦躁。
肩膀被搂住，耳边听得秦暮然的低浅声音。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易熠，不是别人。”
她一怔，侧头看去，便对上一双专注的眸子。
似水，浅淡。
就像那个晚上。
易熠望着秦暮然，默然。
好半响，轻嗯了声。
再抬眼，唇角已是浅笑，望着那走来的众人。
又哪里看得出上一刻她想躲开这些人的心思。
秦暮然微不可察的轻吐了口气。
还好……至少肯做样子。
众人来到易熠面前，周柏大大咧咧，先开口问道：“宁中钰呢？我怎么没看见他？”
“不知道，出幻境后没看见，应该安全。”
“之前在里面遇见那小子，没想到他竟然能听懂我的话。”
易熠挑眉，却是不语。
完全不想说话。
“易师姐，谢谢你。”
一个灵宗弟子怯怯开口，先前易熠杀人那一幕他们都看在了眼里。
只觉得可怕，却又很帅。
所以还是忍不住前来致谢，顺便仰望。
“不用客气，我们是同门，应该的。”
“易师姐……”
易熠按捺着性子和众人打交道时，巫风雅看向秦暮然。
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她有问题？
见秦暮然点头，却又摇头，巫风雅便明白了大半。
那个幻境，对人有影响。
自己出来，尚且还觉得情绪有些不稳定，更何况易熠。
她经历的，只会更多。
更何况她的修为，一步千里，这里面的事情，怕是她们都想不到。
眼看易熠开始露出不耐表情，秦暮然道：“好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再说，现在都回去吧，都累了。”
众人见状，也不好再问，便一一散去。
“易熠。”
易熠转头，便见巫风雅看着自己。
“我会回凤城，等你哪天有时间了，再过来找我。”
她一怔。
便见巫风雅抬手，轻捏住她的衣襟，俯身而下。
“不许嫌弃我，也不许不找我。”
耳边听得轻声一句，易熠哑然。
她的情绪，被发现了么……
巫风雅放开易熠，看了一眼别开脸的秦暮然，若无其事道：“记得，你还欠我一顿全鱼宴。”
言罢，她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那背影，挺拔如青松。
一如初见。
“诸位，我玄天宗有不少客房，各位如果今天不方便离开，就在此休息，转天再走。”
一道声若洪钟的声音响起，易熠顺声看去，见是玄天宗宗主发话。
再看周围，已经有不少弟子正在清场。
那些修士，有些已经离开，有些还留在这里。
她的目光一扫，秦暮风已经不见。
易熠挑眉，胆子不大，逃得倒是挺快。
“妈妈！”
远处小家伙声音响起，还伴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啪！
只是眨眼间，易熠的腿就被抱住了。
她低头，便见桓一双烟如水晶的眸子，眼巴巴望着自己。
她弯腰，便将人抱了起来。
脖子被搂住，耳朵被小家伙蹭了蹭，听得软糯的童音，“妈妈，别扔下我。”
易熠默了。
之前她确实什么都没有想，就抛下了桓。
抱紧了小家伙，她轻应道：“好。”
转头看向秦暮然，“阿然，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的话，我们去荒川海。”
“好，你等我一会儿。”
易熠看着人去了颜雪霁那边，似是说了些话。
她没有去听，也无意去听。
然而，有人朝她走来。
易熠望着她，不语。
“这个可以镇定情绪。”
她讶然。
“谢谢姐姐。”小家伙已经伸手，接过来人的东西。
那是一块六角棱形，如小拇指大小的蓝色晶体，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起。
“若无情，能至神，倒也值得。”
易熠默默看着那一抹紫色身影来了，留下这句话，又离开。
“妈妈，给你。”
接过蓝色晶体，接触的那一瞬间，一丝清凉的涓流渗入。
凉了她的血，她的心。
原本烦躁的心情顿时镇定不少。
“慕容前辈送你的吗？”
易熠回神，侧头看去，便见秦暮然已经回来，身边还跟着重琅。
她默默点头，又问道：“这是什么？”
“封情石。”
“封情？”
“不过是个名字，只是起一个镇定情绪作用。”
秦暮然伸手拿过封情石，对着阳光，只见幽蓝倒映。
“人有七情六欲，便有了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并因为这些情绪和欲望，去驱使自己追求想要的东西，或者人。”
易熠眉心一跳。
秦暮然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慕容前辈为什么会有这个吗？”
“不知。”
“她修的是无情剑。”
“无情？那她现在……”
“不需要了，她已经踏入太上忘情境界。”
“若无情，能至神，倒也值得。”
蓦地忆起慕容广陵的话，易熠默然。
如果成神的路，是一条无尽孤寂和无情的路，她宁可不要。
然而，她已经身不由己。
“戴上吧。”
秦暮然伸手，轻解银链，撩起易熠的三千青丝，为她戴上。
此时，她们离得极近，近到几可听见对方的清浅呼吸。
“易熠。”
“嗯？”
秦暮然的眼神太专注，易熠以为她会说什么，然而，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走吧，去荒川海。”
那笑有些忧伤，浅淡的几乎看不出。
易熠望着她，却终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声道：“好。”
眼看四个人身影消失在天际，颜雪霁对夏未央道：“后续事情你处理，我去荒川海。”
“宗主？”
“不亲眼看见，总不能安心。”
“我知道了。”
目送颜雪霁离开，夏未央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玄天殿走去。
***
荒川海，极东之地。
虽然名字有一个海，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天上烈日似火，地上寸草不生。
半点活物也没有。
桓蔫头耷脑跟在易熠身后，啪嗒抱住了眼前的大腿，“妈妈抱！”
“……你才走了多久？”
“妈妈……”
见小家伙可怜巴巴看着自己，易熠无语，终究还是弯腰低头，将人抱了起来，“也不知道你像谁，这么懒。”
“除了你还能有谁。”
秦暮然似笑非笑，“还是，你觉得还有个爸爸？”
易熠闭嘴了。
“这里就是荒川海，我们在哪里等？”
秦暮然轻吐了口气，抬手遮额，挡住头上烈日。
易熠耸肩，“我也不知道，她让我来这里。”
“秦姐姐，把飞梭放出来吧，还可以躲避太阳。”桓眨巴眼，一脸讨好对秦暮然道。
“也好。”
易熠默默看了小家伙一眼，真是懒出境界了……
是夜。
月明星稀，船外有呼啸风声。
易熠靠在窗边，随手翻着一本杂记。
耳边有轻微鼾声，她侧头看去，便见桓四仰八叉的趴在床榻上，睡得呼呼。
秦暮然则坐在书桌前，以肘撑桌，单手撑额，眸子轻阖，似是睡着了。
她歪头，走了过去。
手中出现一件披风，轻披了上去。
然而……
秦暮然却一头栽了下去。
易熠蓦然一惊，连忙扶住她，朝四周看去。
“谁！”
“我。”
那道声音，醇如酒，三分凉，三分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