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冬,北京,北风怒号的雪夜。
雪,染白了天地。大雪纷飞间,伤痕累累的少女咬紧牙关,磕磕绊绊地向前跑,白色的棉衣几乎被淹没在一片苍茫的白里。
冷风咆哮着,狠劲往棉衣里灌,又嘲弄地把衣领一下一下、鼓鼓地掀起来,拼命抽打着她苍白的颈。
啪嗒。
殷红的血,自少女肩上落下,在皑皑的雪地上绽开了一朵红梅。
美丽而妖冶。
紧捂着被子弹开了一个血洞的腰部,少女的眼里划过一丝不甘。若不是事发突然,才不会被罗嫣那个老女人搞得如此狼狈。
左拐右拐地窜进一条条曲折的暗巷,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雪,下的更紧了。
少女的额头越发滚烫,大脑一片昏沉,竟被脚下的异物绊倒了。
“**!”
低咒了一句,少女低头查看:只见古旧的椭圆木框镜上,赫然染上了自己的血迹。当下不作丝毫犹豫,抄起镜子就跑,只是倒霉事接踵而至,竟是一脚踩空,猛地跌进了粗心农人的地窖里。
“呃……嘶……”
吃痛地呻吟一声,少女连忙缩进地窖角落,短时间根本上不去,倒不如直接在地下守株待兔。只是本就鲜血淋漓的腰伤此刻疼得她一阵痉挛,眼前忽的一黑,险些昏死过去,还是死命撑了过来。
随意拾起地上的镜子,少女扫了一眼镜中的面容:海浪般荡漾的海蓝长发,金色的鸣凤眸,虽还是个充满稚气的孩童,却贵气尽显,浑然天成。
“这张脸……”少女的脸上忽然呈现出无比的惊愕。
不是她的。
她已经二十岁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精致的娃娃脸!
“当然。”
那镜中的脸笑了,原本平静的玻璃镜忽然荡起了一层层涟漪!然后,一个八岁左右、身着烟蓝色鲸骨裙的女孩,穿镜而出!
这种“美的遭罪”的华而不实的礼服,少女早在当年拍《凡尔赛玫瑰》时就领教过了——在影片中的中世纪时期,鲸骨裙是欧洲贵族女士最为偏爱的一种礼服,对腰的纤细度要求很高。当时自己还是一个二流演员,为了拍戏,腰被勒得骨头都快断了,却仍旧一声不吭地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住,这股子倔强,连导演都啧啧赞叹。
后来,《凡尔赛玫瑰》火爆全球,自己也一跃登上了万众瞩目的舞台,随后也陆续派了风靡全国的《战国枭雄》《京都烟火》及《尼罗河畔的白莲》,内容可谓是从古到今,涉猎中外。直到现在,已经成为了知名影星的她,被罗嫣那个善妒的老女人满世界追杀。
收回思绪,少女继续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盯着那欧洲女孩:惊讶于她罕见的容貌,疑惑于她出现的诡异与突然。
那女孩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不疾不徐地道:“我是拉雅帝国的王女,安德莉亚•;;佛里兰。”语毕,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少女的惊讶的表情与谦卑的施礼。
骄傲的小鬼!少女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卑不亢地回道:“我叫虞韵。王女殿下,这里似乎不是你的拉雅帝国?”
安德莉亚一怔,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声音明朗清脆:“谢谢提醒。话不多说,那些苍蝇也快发现我们了。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洗耳恭听。”
“我所在的佛里兰帝国遭遇了罗纳家族叛党的篡位,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王女殿下被一个女仆在自己的寝宫里暗杀了!”安德莉亚绝美的脸因暴怒而微微扭曲。
“我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里有一个法阵,只要我用魔力开启它,就可以把任何人的灵魂传送到我所在的神魔大陆,附到八年前刚出生的我的躯体上,来扭转一切。这样一来,你能摆脱那些苍蝇的追杀,我也能及早消除隐患,两全其美。”
“条件是不错。”虞韵漫不经心地轻轻敲打着墙壁,“只是你自己为什么不去?”她是爱好和平的人,才不要打打杀杀。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传送灵魂的法阵需要将光与暗相结合,也就是你们东方所说的阴阳平衡,你是活着的人,我是逝去的魂,刚好平衡了性质。等附身后,你拥有我躯体的控制权。你意下如何?”
法阵?虞韵不禁有些鄙夷:当她是小孩子啊!不过就刚刚安德莉亚那诡秘的出场方式看来,灵魂穿梭附体这种怪力乱神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见虞韵还有些犹疑,安德莉亚急切地劝道:“你都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了,不答应我,就只有等死的份,顶多和那些人同归于尽,但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快做决断吧!”
飞快地考虑了安德莉亚的话的真实可行性,感受到腰部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虞韵茫然了。
此时此刻,留,要么失血过多在此遗恨,要么拼死一搏——结果当然是各种惨死;
走,倒是一干二净,那遗留下来的亲人呢?从小玩到大的挚友呢?她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殊不知这一走,便是永永远远的无牵无挂、甚至至死永别。
去,还是留?
“……你不必担心你的亲友,你走后,我会借用你的身体,代你照顾。”
虞韵一怔,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安德莉亚平静如深井的眸子,那波平浪静的深处,是无尽的悲恸与孤独。
才十六岁左右的年纪,她便已经被迫拿起了为整个家族复仇的沉重的石剑,早早与亲人生死别离……原来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啊。
唯一的牵挂已经被斩断,虞韵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当下不再踌躇,坚决地道:
“成交!”
“……谢谢。”安德莉亚的声音有些感激,摘下脖子上光芒夺目的蓝宝石项链,替虞韵戴上,小巧的樱唇吐出一段晦涩拗口的语言,蓝宝石霎时间光芒大盛。
蓝光在夜色中格外扎眼,罗嫣派来的追踪者们迅速发现了目标任务的动向。
“快,那个女人就在下面!”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汇聚到一起,为首的一名壮汉刚刚跳下这隐蔽的地窖,便看到了他一生也难以忘却的一幕:
黑发黑眸的少女与蓝发金眼的女孩紧紧相拥,周围被璀璨耀目的蓝光所包拢,脚下亮起了一圈圈奇异的纹路,蓝光越来越亮,最后骤然一闪,便只余点点残余的浅蓝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
地面上那一面破碎的镜子提醒着壮汉:这一切不是梦。
壮汉再也撑不起那抖的跟筛糠似的身躯,一屁股瘫倒在地,面色惨白的大叫一声:
“鬼、鬼啊——!”
当虞韵慢慢地从昏昏沉沉中恢复了一丝意识后,听到的便是这样的声音:
“怎么样,佩蒂,孩子出来了吗?”
眼前一片漆黑,大脑昏昏沉沉的……这该不会是——她母亲大人的肚子里吧?
“还没有,皇帝陛下,我敢发誓这是我接生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困难的情况了。”
说这么一大长串话脸不红(可以想像得到),气不喘,一看就是能言善道的大婶,难不成是米洛尔大陆的接生婆?
“那有什么方法能顺利分娩?”
“这个嘛……大概……需要受到惊吓吧……”
“那么,”那心高气傲的声音微微停顿,灰蓝色的眼眸利光一闪,
“叫二十个奴隶来,给我在皇后面前狠狠地拿鞭子打!”
虞韵登时惊得目瞪口呆,为了顺利迎接她这个新生命,就要牺牲这么多人的健全?
这样冷血残暴的统治者,创造的又该是怎样暴虐无道的黑暗王朝?怪不得被人推翻!
啪!
一道道破空的鞭声响起,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叫与哀求,一下一下,仿佛都抽在她的心上。她从不无谓地悲天悯人,她只是无法做到对上位者地冷血嗜杀冷眼旁观。她为这个时代深深地悲哀,也为自己的命运担忧,是不是在不久的将来,当这个暴君被推上断头台后,那满身鞭痕、苦苦乞怜的人,会变成她?
“啊——!”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并不是奴隶,而是惊吓过度的皇后。虞韵忽然感觉浑身被挤压得难受,一点刺眼的光亮照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皇帝陛下,孩子顺利出来了,是个小公主!呀,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皇后殿下!”
虞韵闻言,忙吃力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待眼睛适应了强光后,眼前的画面才清晰起来:只见母亲大人姣好圆润的面容发白,大汗淋漓的头斜靠在接生椅上,愣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回头一看,虞韵瞬间惊呆了:在那二十个被鞭打的奴隶中,有两个,已经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人的样子来了。
皇帝见状,一脸见到脏东西的晦气,忙满脸鄙夷地摆摆手,叫贴身的仆人去探他们的鼻息,得到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气绝身亡。
虞韵只觉得脊背升起一丝彻骨的寒意,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那一年,东方龙延帝国的史官在誉满天下的《大陆史》上挥笔记录下这样一段文字:
于破晓前昏沉之时,拉雅帝后产子不疏,帝为使婴诞,责令鞭打二奴,至死,血使帝后惊惧,诞即厥也。即帝之次女,后封明熙王女也。
——《卷三百六十七·明熙王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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