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赌
袁金铠注意到众人对自己讲的大感兴趣,顿时自信心爆棚。
唐代士大夫赌博之广泛不逊于魏晋,仅知名度较高的唐代诗人而言,参赌或嗜赌者即十分普遍。李白、杜牧、温庭筠以“诗酒轻狂”、放浪形骸而闻名于世的固不必论,连自称“每饭不忘君”的“诗圣”杜甫和人称“百代宗”的韩愈也不讳言喜欢赌博,其他如陈子昂、王翰、崔颢、高适、岑参、李益、白居易、刘禹锡、元稹、张籍等人,都可在其诗、传记看到本人或他人赌博的记叙和描写、议论。通过这些诗,我们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唐代士大夫的风尚和追求。
唐代的士风,尽管受到“魏晋风度”的深刻影响,但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它那浓墨重彩的时代特色。恢宏的气象、兼收并蓄的化大交流,造了唐代士大夫任侠使气、放任不羁的性格,强盛的国力,从初唐开始一直延续到盛唐的对外战争,使整个社会弥漫着英雄主义的氛围。青海长云,黄沙百战;大漠风尘,红旗漫卷,招唤着人们去建功立业,鼓励着士大夫们争胜好勇、无所顾忌的豪壮气概。正如李白在著名的《韩荆州书》所自陈的:“白陇西布衣,流落楚汉,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三十成章,历抵卿相。”那种强横无忌,豪气干云的气势,在唐代司空见惯,而在其他时代却成为绝唱。翻阅唐人诗集,我们可以发现,这种气概通过士大夫的赌博或对赌博的描写、议论同样鲜明地表现出来:
太白诗:
有时六博快壮心,绕床三匝呼一掷。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
六博争雄好彩来,金盘一掷万人开。
高适:
千场纵博家仍富,几处报仇身不死。
杜甫青年时代,曾写了一首《今夕行》,可以说是那个时代士大夫赌博风气的代表作:
今夕何夕岁云徂,更长烛明不可孤。
咸阳客舍一事无,相与博塞为欢娱。
冯陵大叫呼五白,袒跣不肯成枭卢。
英雄有时亦如此,邂逅岂即非良图?
君莫笑,刘毅从来布衣愿,家无儋石输百万。
唐代的士风自唐开始有一个明显的变化,江南的富庶、商业的发展和税收、财政的改革,使整个国家显得仍然繁荣、昌盛,唐社会的风尚因此日趋奢华、安闲和享乐。“长安风俗,自贞元侈于游宴,其后或侈于书法图画,或侈于博弈,或侈于卜祝,或侈于服食。”(李肇《国史补》)赌风之盛行,“王公大人,颇或耽玩,至有废庆吊,忘寝休,辍饮食者。”在一派侈糜的风气之下,有关赌博的诗也由抒发任侠使气的豪迈,如
白居易诗:
春深在何处,春深博弈家。
醉翻衫袖抛小令,笑掷骰盘呼大彩。
酒盏省陪波卷白,骰盘思共彩呼卢。
刘禹锡诗:
白家惟有杯觞兴,欲把骰盆打少年。
韩愈和白居易,一个提倡“以载道”,以续周孔道统自任;一个主张“诗以采风”,自称“十首秦吟近正声”,以讽喻诗为民请命,在历史已是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即使是这样强调仁义道德的人,同样毫无顾忌地追求声色货利,“好博盨之戏”。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实际代表了唐以下士大夫整体的社会倾向,即一方面政治地位的提高,以天下为己任;一方面经济条件改善,着意追求人生享受,声色犬马,无所讳言。这样一种风气,一直沿袭到宋代。
赵宋王朝号称“与士大夫共天下”,在这个时代,士大夫社会地位之优越,政治作用之重要,经济条件之优裕,整体而言,是历朝所无法拟的。以范仲淹、王安石为代表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精神和二程、陆、朱所倡导的理学,“存天理、去人欲”的说教,使得宋代士风之严谨,在历代恐怕仅次于西汉,使得历史留下了“汉儒”、“宋儒”之说。正由于此,有关宋代士大夫赌博的记载较之唐代少了许多,尽管流传至今的宋代献起唐代的要多得多。由于经济待遇优厚,当时士大夫们的赌博并非着眼于钱财,而是更在于娱乐和刺激本身。《渊鉴类函》记载了一个小故事,颇能说明此意。
章得象与杨亿戏博李宗谔家,一夕负钱三十万,而酣寝自如。他日博胜,得宗谔金一奁,数日博又负,即返奁与宗谔,封识未尝发也。
一个晚输钱达三十万之多,不可不谓巨,但仍然安卧如常。赢了他人金子一匣,可是回家后连封条都懒得打开来清点一下,他日又原璧输还。这种不以“阿堵物”萦怀的“雅量”似乎是《世说新语》之的故事,从可以反映出北宋士大夫官僚生活之优裕,还可以看到“魏晋风度”对士大夫的影响之深远。
诗人陆游喜欢饮酒和博戏,在当时是颇引人注目的,并受到人们的讥评,他曾自号“放翁”以自嘲,从可以反映宋代士大夫对赌博的普遍看法是否定的和贬斥的。陆游诗云:“诗囊属稿惭新思,博齿争豪悔昔狂。”这样一种对自己的赌博行为持忏悔态度的诗句,与唐人的豪迈和自得,相去何止千里之遥。
宋人洪迈的《夷坚志》卷十九“丁湜科名”条,记丁湜少时好赌,入京应试,与同寓举子赌博,赢了人家六百万钱。在此之前,他曾找一相士相面,彼断定将高魁首。博后再次见到相士,彼大吃一惊,断言他“设心不善,为牟利之举”,伤了阴德,科名将由榜首黜为孙山之外,丁湜大惊,虽央得补救之方,将钱财尽数退还输家,但仅求得榜有名而已,名次大大落后。这种以赌博为“设心不善之举”的看法,与孔子所说的“兼行恶道”是一致的,正反映了宋代兴起的“新儒学”对赌博的批判态度。
值得一提的是,宋代蓬勃兴起的市民生活和风尚,对士大夫产生了一定影响,赌博亦是其一个方面。当时盛行于城市之的关扑,常常有士大夫官僚参加。《夷坚志》和元好问的《续夷坚志》都有士大夫关扑的轶事。当然,这类赌博对于士大夫来说根本是廉价的消遣游戏,钱物的输赢完全不在意下。
如果说,宋代市民阶层对士大夫的影响只是初步的、感性的,那么到了商品经济蓬勃发展的明代,这种影响便是较深刻的和理性的了。明代叶以下,商品经济有一个长足的发展,市民阶层急剧扩大,这个阶层的意识、风尚对全社会发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他们对人情世俗的津津乐道、对感官刺激的企望欲求、对金钱荣华的大胆追求,无疑将宋明理学对士大夫的精神束缚撕破了一个不小的缺口,李贽的思想便是这种影响的精神成果,他主张言私言利,反对虚伪、矫饰,虽然有其积极意义,但也无疑鼓励了士大夫们更大胆地追求声色犬马、感官刺激,在商品经济大发展、财货充溢的晚明社会,为“心性”之学所误的士大夫“问钱谷不知,问甲兵不知”,然而对于声色之娱却颇为熟谙。晚明士大夫对一些惊世骇俗的恶习如“玩男妓”之类不但毫不隐讳,反而津津乐道,至于赌博这种“传统”的娱乐,更是公行无忌。在万历末年兴起的马吊牌,天启年间便盛行于士大夫之,其迷狂的程度可谓空前,时人申涵光在《荆园小语》记道:
赌真市井事,而士大夫往往好之。至近日马吊牌,始于吴,渐延都下,穷日累夜,纷然若狂。问之,皆云极有趣,吾第见废时失事,劳精耗财,每一场毕,冒冒然目昏体惫,不知其趣安在哉。
当时士大夫若不懂马吊者,会遭到讥笑。不久,明朝灭于李闯王和张献忠,南明弘光朝又误于马士英、阮大铖,人们竟因此把马吊附会为谶言,“今验之明季遇马即吊,闯与士英皆马也”。从可以窥见后人对士大夫迷于马吊和讲求声色货利的极度反感。
清兵入关以后,对汉人实行高压和排斥政策,又实行极端的化统治政策,从顺治到乾隆,屡次兴起科场案、字狱,以镇压汉人士大夫的反清思想和异端思潮。士大夫参政无门,弄又动辄罹祸,有识之士只得埋首于考据训诂之学,而更多的人则不耐寂寞,以声色犬马填补空虚的精神。乾隆时人赵翼曾辛酸地写道:
三年刻楮成何事,六博呼卢大有人。
太息儒冠真自误,可怜无补费精神。
杜甫诗云“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赵瓯北将其意化出,既是自嘲,亦是嘲人。
在这种风气下,士大夫的赌博风气较之晚明更为炽热,稍前于赵翼的王崇简记道:“南之马吊,北之溷江牌,乃市井事,士大夫好之,穷日累夜,若痴若狂。”(《冬夜笔记》)清初无锡的围棋国手过百龄,每与人弈棋,可得酬金数百两,他随后便在赌博输去,对于亲戚的责备,他丝毫不以为憾:“得之弈,失之博,庸何憾!且人生贵适意耳,孜孜逐利者何为?”(《清稗类秒·赌博类》)这种“人生贵适意”的说法,正反映了士大夫以赌博寻求暂时心理平衡的趋向。
受到市民风尚的影响,是士大夫赌风炽烈的另一重要原因。乾隆年间,士顾宾臣以四库馆誊录寓居京师,自正月到四月的百日之间,赢得白银十二万两,又在四月初八之夜全部输去,被称为“一夕十万”。乾隆朝以前,对赌博尚悬有厉禁,然而有如此巨额的赌博,从嘉庆道光以后,全社会以及士大夫的赌博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大名士龚自珍酷嗜赌博,“尤喜摇摊,尝于帐顶绘先天象卦,推究门道生死,自以为极精,而所博必负。”(《清稗类钞·赌博类》)一时成为笑柄。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稍晚一些的赵菁衫,这位号称道光、咸丰间一代宗的名士,也是嗜博成癖,而赌术绝精,常胜不败,到了无人敢与之对阵的地步,为了“过赌瘾”,他每每借钱与人,以便对博,输了再借,而从不向人讨债,在当时也成为谈。
袁金铠马要开始讲如今关于赌相关的事情,但是发现李铭九似乎走神儿了,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叫醒他的冲动。这里的叫醒可不是轻声呼唤两声,而是直接戒尺。早年袁金铠也摆弄过这东西,熟悉的很。然而在身旁左右看了下,不仅没有戒尺也没有趁手可用的东西,经过这一缓,袁金铠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继续讲跟赌相关的故事。近些年无论是晚清还是民国,都没什么特别出名的爱赌之人,与前面的那些士大夫相,他们更在意的还是如何在混乱时期多捞点……然而也有对“赌”利用巧妙的人。张之洞并不嗜赌,但他能适应时势,利用赌博为当局服务。他任两广总督期间,奏请朝廷批准,从广东盛行的“闱姓”赌博抽取巨额赌捐,以资助南、北洋海军军费。其所作所为,颇具有近代西方的务实精神,与他所提倡的“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似乎也正相契合。
袁金铠已经讲完,见到冯麟阁、李铭九、张大河仍然没反应,仍在沉思,心里不由的暗笑。这时,不经意瞥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张作霖在看自己,袁金铠顿时坐直了甚至。只见张作霖指了指其他人,然后对口型道:怎么样?
袁金铠再次看了看其他人,回应道:都还好,被我唬住了。
张作霖又问:怎么办到的?
袁金铠有意显摆一下自己的能耐:凭赞读书好学的来的能耐,讲古论今……只可惜这话太长了。对口型哪里有那么熟练的,张作霖一下子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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