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六十岁那一年,夏天接了杜少承一起来过自己的生日。这是他的父母,二十几年后,第一次正式的又一起吃饭了。
还年幼的杜俏俏坐在奶奶身边,问:“奶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一起,像今天这样?”
年迈的夏言摸了摸孙女的小辫子,说:“很快,等俏俏结婚那天。”
杜俏俏看着奶奶,吃惊的说:“天啦,那不是要等到我三十岁?那个时候爷爷奶奶都几岁了?”
而坐在一旁的杜少承刚刚还在为拍了那张全家福而高兴,再听到这句话后,又觉得失落了。
别人家都是带着孙子辈的去看爷爷奶奶,而俏俏以前还问自己:“为什么我的爷爷奶奶和别人的爷爷奶奶不一样?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呢?”
到了现在,他的视力早已经开始模糊了,听力也在逐渐的下降,就连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还好他为了吃斋念佛,已经戒烟戒酒多年。现在也就腿脚不便,其它的都是一些人老后的小毛病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是撑不了那么久,俏俏才十岁呢!他可以等第一个二十年,却等不了下一个二十年了。
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只盼下辈子如果我还记得你!
杜少承离世的前几年是在一家疗养院度过的。杜夏天想搬去和他一起住,就近照顾他,杜少承拒绝了,“你还有你妈呢,别让她不高兴。你带着俏俏偶尔来看看我就好了,住这里还有人照顾,挺好的。”
那一天,杜夏天带着刚刚中考完毕的杜俏俏来看望父亲。
那里的看护对杜夏天说:“杜老先生拿着一张照片,经常哭一天后,又笑一天的,我们怎么劝都不行。”
不用说,杜夏天也猜到是什么照片,他父亲让他打印出二十张那全家福出来,他也在帮忙父亲收拾家务的时候,看见在抽屉里有几张,母亲的头像都被磨得模糊不堪了,一定是父亲经常抚摸的缘故。
杜少承躺在床上,有些口齿不清地对儿子说:“夏天,你妈呢?我想见见她,行不行。”
杜夏天回父亲:“爸,妈今年去外地避暑了。”
杜少承听完后,盯着天花板,抖抖索索的,说:“看不到了吗?真的就见不到了吗?夏言啦夏言,是我对不起你啊。”
夏天赶紧安慰他:“爸,等妈回来,我一定带她来见你,您别着急了。”
杜少承却好似没有听到儿子说了什么一样,一直重复着那句:“看不到了,真的看不到了……”
夏天看着父亲这样固执着,也是束手无策。
俏俏带着哭腔,轻声对夏天说:“爸,我怎么觉得爷爷这么可怜呢?”
夏天自己也为人父了,也不像早年那样锋芒毕露,他知道养精蓄锐,知道万事留一线,以后好见面。
俏俏难过是因为她真的觉得爷爷他老人家孤独得可怜,夏天难过是因为这个孤独的老人是他的父亲。
杜少承想打电话给母亲,想让她回来看看父亲,就当是见他最后一面。
可他也就只是想想,他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甚至能猜想到母亲不会在他面前多说什么,最多说:“儿子,妈这么些年就这样过来了,有些事情看得开了,就觉得还是不要见面的好。”却能转头对身边的陈凡叔叔,说:“我去看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好起来,找个医生还是比较实在的。”
第二日,杜少承又问杜夏天:“夏天,你妈呢?我想见见她,行不行。”
杜夏天眼角含泪,说:“爸,妈在外地避暑,等她回来了,我马上带她来见你,真的,马上。”
医生检查完杜少承的身体后,对着杜夏天摇了摇头,离开了。
杜夏天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想着父亲那些年跪在佛像前一遍遍的念叨着:“保佑我儿夏天平安,保佑我儿夏天出入平安……”
他永远都不能忘记父亲虔诚的为自己祈祷的样子,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他得到的爱却不必任何人的少。就算他的心再冷,只要想到这一幕,也会觉得酸楚。
他拿起电话,第一次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
“妈,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请你马上回来见见我爸最后一面。”
父亲都要离开了,什么恩怨都请你放下吧?母亲,求你了。让我这个做儿子尽一尽最后的孝心,好吗?
挂掉电话,杜夏天回到父亲的床边,趴在他耳边,说:“爸,妈现在在回来的路上,你等等她,她马上来见你了。”
杜少承听到了儿子说夏言要来见他,浑浊的眼睛一时亮了起来,抓住儿子的手,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像是用眼神问儿子:“是真的吗?你妈妈要来见我了吗?”
父亲眼睛里头埋藏着有多少对母亲的期盼可能还有一点的爱,就连夏天也说不出来。
最后,杜少承也没有等到自己最想见的人来见自己。杜少承想,不来见也好,这辈子,总归是没什么脸面见到她。
他带着遗憾走了,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还是朝着门的那个方向痴痴地望着。
夏言赶到之时,看到的只有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女抱着哭成一团。
看来,她还是来迟了一步。又或者,这是对她来说,最好的一次迟到。要不是看在儿子的面上,她不会这么的赶着来,不见总比见到要好。
杜少承,我夏言一辈子对得起你,此生见不到,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希望你下辈子能和一个相爱的人白头到老!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年,八十几岁的夏言也寿终正寝了。
她觉得这一辈子过得也是值了,都看到俏俏生的第三个孩子了。
真的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就算到了地底,她也能对他说,我对得起你老杜家,是你辜负了我对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