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第二百二十四章
作者:来自远方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宁康三年,五月丙午

  朝会之后,群臣散去,司马曜被王太后请往长乐宫。

  作为哀靖皇后的侄女,司马曜未来的皇后,王法慧几次被王太后召入台城。准婆媳之前尚算融洽,对于这个性格爽朗,甚至是有几分男儿气的女郎,王太后十分喜爱,每每召她入宫,都会有大笔的赏赐。

  司马曜则不然,对于王法慧,他有本能的抵触。表面上同王太后妥协,私下里总会露出几分。加上王氏不是他喜欢的美人类型,两人几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司马曜气冲冲的回到太极殿,关起门来,砸碎满地玉器。

  王法慧回到家中,毫不避讳的向亲娘抱怨,“奴子终归是奴子儿怎能嫁这样的人”

  在司马曜眼里,两人辈分始终是个问题。对王氏而言,司马曜的亲娘血统更是硬伤。

  尚未成婚,仅是见了几面,彼此的伤害已高达千点。大婚之后朝夕相对,不知道台城内又会刮起几场飓风。

  王太后看在眼里,起初调解两回。见两人都没有回转的意思,干脆撒开手不管。

  反正这场婚事关系的是利益,夫妻是否彼此相悦,问题并不大。只要司马曜能给皇后体面,王氏不在众人面前落天子面子,凑合到一起,日子总能过下去。

  王太后想得不错。

  但是,想法再好,架不住有个一心撞南墙的司马曜。

  她压根不晓得,司马曜暗中策划以南康公主为质,意图逼桓容交权。如果晓得,百分百会一巴掌扇过去,做出和当年褚太后同样的选择:废帝

  可惜司马曜铁了心要做一件“大事”,吐出憋在胸口三年的恶气。行事小心不说,瞒过了王太后,更招揽吴姓士族,借助后者的力量,使计划每一步都做到“完美”。

  三度送信幽州,得到南康公主的回复,司马曜激动得脸色涨红,控制不住喜色。

  司马道子闻讯,全无半点兴奋,反而惨白着脸,如丧考妣。

  他不知道全部计划,但能猜出个大概。由司马曜之前的话推测,他当真是要做“大事”,大到无法独自承担后果,很可能要整个司马氏背锅。

  “阿兄,真要如此需知桓敬道并非没有谋算,南康亦非善与之人。如事情败露,阿兄可曾想过后果”

  司马道子已为自己找好退路,但他不想看着整个司马氏被拖累。即便和司马曜越行越远,两人终归是同胞兄弟,血缘上无比亲近,不想眼睁睁看他走上死路。

  离开建康之前,他和司马曜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在封地一段时日,他终于明白,所谓坐井观天、自以为是,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

  奈何司马曜陷入事情成功后的幻想,压根不听劝。

  看着满脸通红,兴奋难以抑制,半句话都听不进去的司马曜,司马道子暗暗摇头。心下决定,离开台城后,势必要再往乌衣巷。

  他要拜访的不是太原王氏,也不是陈郡谢氏,而是自王献之入朝之后,逐渐恢复气候,能与前两者分庭抗礼的琅琊王氏。

  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在外,消息不断传回建康。

  大军已打下姑臧,不日将拿下凉州全境。

  消息传回之后,无数双眼睛盯着姑臧,许多有子弟要出仕的士族高门更是蠢蠢欲动,希望能打通关节,借机选官赴任。

  这些家族不比,桓容

  目送马车行远,司马道子心头发沉,想到自己今后的处境,莫名感到一阵心慌,连声吩咐健仆扬鞭,尽速前往乌衣巷。

  郗超没有认出马车,为他驱车的护卫却认出了对面的健仆。

  “郎主,是东海王。”护卫道。

  “无需介意。”郗超靠在车壁上,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道,“对方既不出言,当不晓得就是。”

  “诺”

  马车一路行至青溪里,停在丞相府前。

  门房听到辅首被叩响,探头一看,认出是郗超,当下躬身行礼,一边让人往郗愔处禀报,一边打开府门。

  这段时日以来,郗超隔三差五就会来拜见亲爹。

  起初,郗愔依旧不待见他,次次不见笑脸,有机会甚至直接将人打发走。近段时日以来,郗丞相的态度有所缓和,并下令府内,遇郗超登门,直接迎进来就是。

  郗超跃下马车,朝服早已经换下,未戴冠帽,仅以葛巾束发。轮廓稍显清瘦,却不予人孱弱之感,反而显得飘逸自然。

  奉命来迎的忠仆恭敬行礼,随后直起身,目送郗超背影,恍惚间觉得,比起二公子和三公子,还是大公子更类丞相。只是不晓得,父子俩为何会走到今日。

  郗超半点不见外,无需人带路,信步走到正院。越过满庭桂木,披着一身清香走进室内,正身行礼,坐在郗愔对面。

  “阿父。”

  “恩。”郗愔没有处理政务,而是摆出棋盘,示意郗超执黑,“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诺。”

  郗超正色应诺,以布巾拭过手,执黑先行。

  棋盘上黑白拼杀,一时间不分上下。

  郗愔又落下一子,突然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郗超沉吟两秒,才于棋盘上落子,口中言道:“官家三度书信幽州,阿父想必知晓”

  “我知。”郗愔点头。

  “官家私下招揽吴姓之事,阿父也知道”

  郗愔眼皮未抬,状似一心一意思考棋局。良久才颔首,沉声道:“我知。”

  “既如此,儿来意如何,阿父定已知晓七八分。”

  郗愔没说话,捻起一粒白子,悬于棋盘之上。

  “我不会答应。”

  “阿父,”郗超没有继续落子,抬头看向郗愔,“大司马去后,桓氏仍握牢权柄,不为外力撼动,有五成原因,是他将手中权力交给桓敬道。”

  “你想说什么”

  郗超退后半步,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儿知阿父所想,但是,阿父是否想过,拒绝容易,高平郗氏今后的处境又将如何”

  郗愔皱眉盯着郗超,等他继续向下说。

  “阿父官至丞相,手握北府军,在朝中一言九鼎。但是,阿父又可曾想过,后继者为谁”

  “非是儿妄自菲薄,以儿之能,更重于谋士,八公之位不可企及。二弟能镇守京口,至今未出乱子,全仗阿父留下的人手。三弟尚未外傅,又如何能担当重任”

  郗超每说一句,郗愔的表情就沉下一分。

  不是郗超说得不对,恰恰相反,他知道郗超所言句句属实,心情才会变得沉重,脸色愈发难看。

  长子同他不和,满朝共知。

  次子爱好清谈,才学是有,却比不上长子。镇守京口这些时日,是依靠他留下的班底,政务军务才能顺利进行,始终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三子年纪尚幼,纵然加以培养,恐怕也难压服族中上下。

  不是人人都有桓元子的运气,生出个桓容这样的儿子。

  “阿父日前调兵驻广陵,想必是察觉官家所为,为保全族所做的准备”郗超话锋一转,道,“换做是旁人,儿不能说此举不对。然而,领兵之人是刘道坚,儿以为事情恐不能如阿父所愿。”

  郗愔不禁皱眉。

  “此言怎讲”

  “此人貌似忠直,实则脑后有反骨。”郗超肃然道,“如能纵其志则罢,如若不能,必改弦更张,转投他人”

  不待郗愔出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有忠仆跪倒在门前,道:“郎主,方才传来消息,蓝田侯卒了”

  闻听此言,郗愔和郗超都是一惊。

  王坦之病况日重,满朝文武都知事情不好。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太原王氏遍寻医者良药,终没能拖过半年。

  “丧讯可有发出”

  “尚未。”忠仆回道,“闻有王氏家仆往谢府送信,并有快骑驰出建康,据悉是往西去。”

  郗愔默然良久,终叹息一声。

  “阿父”

  “你言之事,我会考虑。”郗愔声音微哑,似是感悟到生命无常,语气中带着几分黯然,“我会派人去广陵。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言,为高平郗氏,我不会同桓敬道为敌。”

  “诺”

  与此同时,一支不起眼的队伍抵达广陵郡。

  领队是个幽州商人,同之前驻守此地的晋兵有几分交情。在北府军入城之后,这还是头回来,十几辆大车满载着粮食、熏肉和粗布,正是大军目前急需。

  “舍人,到了。”

  车队进城时,领队走到队伍中的马车前,透过车窗,对坐在车内的人道:“我方才打听过,刘将军没住太守府,而是选在西城扎营。”

  “恩。”贾秉推开车窗,看着不远处的城门,笑道,“六月天子大婚,明公将抵建康。这广陵郡,还是该由明公掌控才好。”

  领队点头,转身走到队伍前,迎上盘查的守军,借衣袖遮挡,递上一只荷包。

  幽州,盱眙

  连续三封书信,都是请南康公主前往都城,显见司马曜决心坚定。

  桓容同南康公主商议,很快定下启程日期。有人一门心思的找死,狂奔在作死的大道上,他又何须心存仁慈

  车队出发当日,司马道福率人过府。

  看着驱车的两个青年,桓容略有些错愕。

  据他所知,这两位可是新安郡公主面前的“红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带出去,还是带去建康,当真好吗

  看出桓容的诧异,司马道福笑道:“小郎放心,这些都是看着罢了。就像屋里的摆设,甭管用不用得上,总要看着舒心。”

  桓容无言以对。

  “再者说,小郎此去建康定然有所打算。”司马道福看了桓容一眼,目光转向南康公主,得后者颔首,方才缓缓道,“不管小郎的打算是什么,有这两个在,好歹能引开些目光,让小郎行事更加方便。”

  顿了片刻,桓容正色道:“谢阿嫂。”

  “小郎如称我阿姊,我会更加欢喜。”司马道福掩口轻笑,丽色难掩。

  桓容没说话,南康公主扫了司马道福一眼,道:“不称阿嫂,你可是与我同辈。”

  司马道福不觉尴尬,反而笑了起来,道:“倒也是,是我想得不周,阿姑莫要见怪。”

  桓容无语良久,最终决定,什么都别说,看着就好。

  不过,他这是被调戏了

  好像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