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繁花续说:“‘北域’有个圣女崖,海拔千丈,崖上开有红色雪莲,叫‘妖华’。这‘妖华’十分难得,不仅在于它的地理位置险要,更因为它二十年一开花,一支花仅并蒂两朵。拿到两朵‘妖华’,再来寻我吧,那是不可或缺的药引。”
侯西决激动地握住关宛莎的手,双目炯炯,说:“莎莎,相信我吗,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帮你找到。”
关宛莎被他诚挚的眼神震慑地抖了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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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罕有人至,不着边际的大地被千年冰雪覆盖。风如刀剑严逼,雪地上碎雪飞扬,翻起白茫茫的一片。
凛寒相逼,关宛莎披了一件红色的斗篷一深一浅在雪地里跋涉,斗篷边白色的兔毛挡住了半张脸。侯西决罩了一件黑色的毛皮大氅远远走在前面。
关宛莎揩了揩睫毛上的冷霜,只能勉强看见眼前一串脚印。她气鼓鼓白了一眼前面黑色的背影,咬牙切齿。她不就是非要跟着来嘛,至于这般生气?
莫名其妙!小气鬼!哼!
侯西决仿佛听见她内心的碎碎念,忽地停顿下步子,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远处一只红色“兔子”在慢吞吞移动,稍稍放心,转身继续赶路。
昨日从西圣大殿出来后,侯西决坚持关宛莎在西圣等自己。可谁知她本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还是跟来了。
关宛莎停下,揉了揉已经被冻得麻木的腿脚,环视了下四周。满目尽是触目惊心的白色,遮挡了一切。她从未觉得白色如此令人敬畏,心中有种阴森森的恐怖感袭来,他们很可能没找到“妖华”之前,就会冻死或者晃瞎了眼。
远远看见侯西决停下,关宛莎叹了口气,加快了自己的步子。
关宛莎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时,见到的,便是壁立千丈,峯横万仞。圣女崖,这大山的断裂的筋骨独立于雪地之上,犹如一根银色的擎天柱,撑起头顶上的这一片蓝天,更好像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刺破青天鍔未残”……有一种难以言说傲视一切的尊严。
侯西决轻拍宽袖,衣衫下摆一展,便席地坐在雪上,拧眉望着难以企及的高度,似是在欣赏风光的情形,感叹说:“这‘北域’真真如同幻境,此崖如此之高,非走近未能发现。如此之险,不知崖外是如何一番天地。”
看见这般高度和如此恶劣的环境,他居然还有工夫欣赏老天爷的巧夺天工,关宛莎啧啧两声,以表对“地理学家”的尊敬。
她心中忐忑地走近山脚,伸手触了触颜色如同灰色阴霾的岩石,岩壳上裹着寒霜,冰冷得让人心悸。光秃秃的崖壁的满是细细小小却又密密麻麻的抓痕,可见有多少人命丧于此。抚摸这些埋葬着绝望灵魂的痕迹,仿佛能看见那一个个睁大的瞳孔里诡异的光……
关宛莎怔了怔,周遭的寒冷真切地灌进袍子里。她醒悟了,不说要找到“妖华”,单单爬上这山崖都是不可能的事。她不得不怀疑,他们被西门繁花和西门似锦耍了,他们根本不想帮他们,只是把他们推脱走了。
她兀地绽开一笑,她早该想到,自己怎么会一直幸运。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剩下的时间,不若早点回去万羊寨,和大丐老虎他们相聚……
关宛莎立在雪地里,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沉默半晌,她转过头来,目光明亮温暖宛如春水,对侯西决朗声笑道:“得咧!我们回去吧!”
关宛莎说出这些话后,侯西决却神情微沉,迟迟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不管此番前是何等路途,艰辛还是死亡,我都会走下去。但,你必须回去。”
此时天光一片明亮,山崖覆盖着白雪,周围都是一片茫茫地白,将雪色的光辉折射出来,侯西决就坐在这雪光里,沉静的脸容上也仿佛映着辉煌的光辉。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自寻死路。这道理,他怎地不懂呢?
关宛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笑,打破沉默说:“这是我的命。不说这崖上有没有西圣门主口中的‘妖华’,即便有,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如今贵为太子,何苦为了一介民女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的语气竟将他们两个划的如此生分,侯西决听罢缓缓站起身,身子有些颤抖。
她仿佛看见一团火焰自侯西决的头顶嘭的一声腾了起来。
他走上前,脸色黑了黑,穷凶极恶地俯身说道:“你我之间还须介怀这些吗?我答应会帮你就会帮到底!”
习惯了他一贯慵懒和戏谑的眼神,关宛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不容违抗的眼神。
关宛莎一时不响,压下了心中愤然,方才倔强地仰起头,对视着他黑色盈着雪色的双眸,坚决地说:“总之,不用管我了。”
侯西决一把抓起她冻得冰凉的手,就往回走。他将目光望着远方,淡淡道:“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想象了,我先把你送回去。”
关宛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继而被拽着走了几步,她刚要使力甩开他,却面上一阵冰凉,心中隐隐作痛起来。
不好!不要这时候犯病啊!
关宛莎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盏被划破了纸面的灯笼一般,在风中摇了摇,哆哆嗦嗦地颓然倒下。
侯西决步子一顿,回头瞳孔霎地放大。关宛莎落在雪地上抽搐,像是茫茫大地中的一滴血泪。侯西决跪在雪地上,捞起他的身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唤着她的名字。
关宛莎渐渐感觉寒气渗透衣衫,冰冰凉地钻进肌肤骨头里。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她来时匆忙,衣衫稍嫌单薄,走这一路热气已然散去,再在这空寂的崖边久站不动,全身都通透的凉了。这一发病,身子更是寒彻地厉害。
侯西决正好瞧见关宛莎这个细微地动作,他慌忙脱下大氅披在关宛莎身上,嘴上一边迭声抱怨:“你怎么里面穿得这么少?真是的,不让你来你非跟来,冻坏了怎么办?”
心里却是万般责怪自己,若不是跟她赌气,怎么会才发现她只穿了这么点衣服!
侯西决显然不是个惯常伺候人地主,他怕领口系得不严让冷风漏进去,便用力地系紧,勒得关宛莎险些喘不过气来,等发现关宛莎不舒服后,他又赶忙拉开,拉开了又觉得不够严实,于是忍不住又紧了紧……
关宛莎给他折腾得直想翻白眼,若不是明白瞧见侯西决脸上的焦急神色,她几乎要以为他就想这么勒死她。
毛皮大氅是从侯西决身上取下来的,里层都被他的体温捂热,因此穿在关宛莎身上后,她也很快感受到了温暖,这温暖是从侯西决身上传递过来的。
关宛莎痛作一团,泪眼朦胧看着侯西决,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布满红血丝。关宛莎心里叹息一声,声音颤抖,断断续续道:“延钊,多谢了……不要……生我……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她没有再如往常一样称他“侯大爷”,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字。
她如此痛楚,还期期艾艾地求和,侯西决目光闪动,他用下巴抵住关宛莎的头,来回摩挲好一会儿,痛惜万分地低语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傻子……”
心如刀绞,他多希望此刻承受痛楚的是自己。
关宛莎鼻孔隐隐有股暖流,侯西决帮她揩走红色结成冰碴的血迹。
关宛莎察觉到疼痛冲破了心口,游蛇般寻向四肢,心中一冷,暗觉不妙,看来长老帮她封的穴被冲破了,看来自己到时候了。
她不禁仰面看着侯西决光滑的脖颈和微微的胡须,喉咙中仿佛被塞了茅草一般难受。
她才发现他竟这般英俊。
她从来不怕死,反而死了或许是再穿越回去的方法。
可,此刻,她竟心里隐隐盈上来一丝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不舍。
她提醒自己,这断断不可能是爱。
从穿越来的第一天,她就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在古代生下情愫,她只需要老老实实生活,在时机合适的时候穿越回去。
况且这个男人一直待她那么苛刻,自己怎么会喜欢他呢?
但事到如今,如何解释这比身上痛楚更为难过的感觉?
那树上摇曳着的衣袖,那寿宴上的凛身一挡,这一行的相护……他的感情她不是一点不明白,可怎么可能临死前一念之间爱上了他?还是之前……
怎么会?怎么可能呢?怎么会爱上了壳子杀父仇人的儿子?怎么可以!
她看着纷飞的雪花,心中一时惶恐,空洞得像被掏去了心肺一般。
侯西决紧紧抱着关宛莎,直到她不再颤抖,听不到她哼哼的声音,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他才低头发现,她的双眸紧闭。
心中一惊,眼中顿时黯淡无光,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鼻子,还有气息……
她完全昏过去了。
他整个声音都沙哑下来:“死丫头,你闹什么!醒醒啊……我还有话没有告诉你……”
不行,得赶紧把她送回西圣。侯西决将她背起,一片白茫茫,眼前失了方向,他只得凭着记忆一点点找来时的路。他一路上不断地跟关宛莎说话。
他从未如此无助过。
不知走了多久,天约莫彻底黑了下来,天气已寒冷到极致,还是没见灯火。他腿一软,就倒下了,他挣扎着想再站起来,但意识一点点地麻木,四肢根本不听使唤。
风在耳边呼啸,他空洞洞地看着关宛莎一脸安详,倒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伸手却抓不到。
那些话还没来得及说,真的再没机会了吗?
泪珠从眼角流下,结冰,他绝望地渐渐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