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了一种奇特的迷离恍惚的状态中——就像掉入了一个无尽的黑闇空间里,那空间深邃幽远,形如一个黯晦无光的真空圆柱体。他就在这样一个奇异的隧道里飘浮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平和安详、令人愉悦的感受将他包围……
忽然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开始拉着他朝前方飞速滑行,感觉如同穿梭在一个过渡地带——一边是现世,一边是异域。
“…………”
浑浑沌沌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空寂——一望无际的空寂,蔓延至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给人一种寂寞、空虚的感受。除了他自己,见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一点声响,甚至连背后都产生了一片冰冷刺骨之感,可以明显体会到这种冷漠和体温之间的落差……
“哈啾——”一个寒战,他终于醒转,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试着坐起来,只见周围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白色广场,头顶上是一片迷人的深蓝,铺展成无边无垠的幕布,镶嵌上无数明暗闪烁的光点,好似满天星斗的夜空一般。
夜空宁静而深邃,漫天繁星点缀其中,就如同那棋盘上的棋子儿,零零碎碎的,洒满了天空;又像一个个被虫子给咬过的小洞,透出星星点点的光辉;又似一个个活泼的小精灵,调皮地眨着眼睛。夜色深沉如水,星光璀璨迷离,抬头仰望,仿佛置身于梦幻般的世界。而广场在浩瀚的星空下,犹如一个远离尘世的荒岛,孤悬在那虚空当中。
他像是在轻轻地打招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喂,有人吗……”
没有回应……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得让人有点害怕。仿佛连一丝一毫的情绪也消失了,消失在了那无边无际的寂静中。
“……光……要有光……”
忽然,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了一个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声音。
“谁?!是谁在说话?”他惊奇地抬起头,四处找寻着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
(咦?莫非是我听错了?!)
恰在此时,虚无寂静之中,一个淡淡的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瞬间,一道无限柔和纯净的白光,从无边的远处而来,刹那间穿破了层层的黑暗,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光明透亮起来。
他不由地抬头一看,只见周围的星星们全都隐退了,天空中只剩下了一个发光的圆球,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明。而那空旷的广场,也都笼罩在这一层淡淡的白光中。
“生命在祂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
“啊?”他吃了一惊,不由地四处张望,可依然一无所获。
(大概是说话的人不愿意露面吧,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于是,他小心翼翼问道:“你?你是谁?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虚空中的声音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我?我是谁?我,我就是你(i_am_you)!”
“什么?!”他更加惊讶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我,你就是我?你就是我?!)
“不!”他大声叫道,“不可能!如果你就是我,那我又是谁?”
“我就是你,而你也是你……”
“什么你呀我呀乱七八糟的……”他索性不管了,开口问道,“那你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梦乡。”
“梦乡?梦乡是什么地方?”他一脸的迷茫。
“梦乡——梦想之乡,亦即梦之所在……”
(梦之所在?那岂不是说,我在做梦吗?)
“哈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在做梦?你才是在做梦呢!”
“…………”
(咦?不对,如果说我真的是在做梦的话,那我岂不是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喽?!)
一道灵光闪过,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心理也开始有点放松下来,想了想,然后试探着说道:“要不这样,我有一些问题——呃,只是一些小问题而已,你可以回答我吗?”
“可以。”
于是,他开口问道:“好,那我就问喽!圆周率是多少?注意哦,我问的是精确值,不是近似值,也不是计算公式……”
虚空中的声音在一瞬间给出了似乎无穷无尽的数字:
“圆周率:
3.14159,
26535,
8979323,
84626,
4338327,
95028,
8419716,
93993,
7510582,
09749,
……”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那个声音有稍微停下来的样子,他只好打断道:“哎,停下!停下!数字真是令人头痛的东西,要不,你能将这些数字编成一首唯美的爱情诗吗?”
虚空中的声音犹如一个浪漫的诗人般回答道:
“《缘终律》:
3.14159,
伤定伊始忆吾旧;
26535,
爱路吾深误。
8979323,
伴君期久深爱甚;
84626,
半世犹爱乐。
4338327,
誓三生不失尔期;
95028,
佳偶邻而伴。
8419716,
别时已久情已浓;
93993,
旧时久久思。
7510582,
岂无伊人无伴儿?
09749,
念旧情思久!
……”
“嗯?!似乎很不一般的样子……”他有点不确定,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又略微笑了笑,这才接着说道,“第三个问题,‘这一句话是假话’这一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
“逻辑矛盾!本问题无通常解——真即是假,假即是真……”
“这……”他又开始低头皱眉,沉思良久。
突然,他捂住嘴,忍住笑,一脸“期待”地问道:“嗯……那再来一个简单的问题——这可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哦!由于人口大爆炸,现代的中国人开始使用组合姓氏法——即将父母双方的姓氏结合起来,组成比较个性化的名字,如李张西曦等。有这样一家人,爸爸姓曹(cao),妈妈姓倪(ni),大儿子名霸(ba),二儿子名玛(ma),三儿子名全嘉(quan_jia)。那么,按照组合姓氏法,兄弟三人各应该叫什么名字?”
“兄弟三人的姓名是:曹倪(cao_ni)……”
(对,就是这个答案……快……快点回答……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他激动莫名,满心期待,恶作剧般地想道。
“滴——警告!鉴于可能违反‘河蟹’(he_xie)法则,本次问题不予回答……”
“那啥?怎么会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使得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哎,可惜了一道这样好的题目!”
“…………”
“嗯,”他像是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接着问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在做梦,那我梦中的一切岂不都是假的吗?也就是说,这些全都是我想像出来的喽?”
“滴——假设不成立!你的人生本就是梦境。况且,做梦的你未必就是真实的,而你梦中的一切也未必就是虚假的……”
“什么?!难道哥还有假了不成?”突然,他使劲地掐起了自己的脸,“哎呦!好疼啊!疼死我了!真的是在梦里吗?做梦难道也会感受到疼痛吗?”
“浮生若梦,若一切都只是‘感受’,那醒与梦又有何不同?”
“浮生若梦?”忽然,他却是心有所感般,蓦地念起了白居易问鸟窠禅师的一首诗:“特入空门问苦空,敢将禅门问禅翁,为当梦是浮生事,复为浮生是梦中?”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唔……”他把手捂在脸上,仔细地感觉着脸庞和手掌之间那温暖的触感,问道,“这真的是梦吗?这种感觉与真实身体双手的触感一模一样,如果说我是在做梦的话,那这个梦也太过真实了吧?”
“是的,人们在梦里所感受到的景象,与醒时是一模一样的。事实上,所谓‘梦’中的一切,人们同样是亲身感受到的。比如见到有几个人,每个人的肤色、服装、动作、表情都很清楚。可不论怎样看见、怎样听见,人们却都说‘梦’是虚假错乱的……”
“这……”他有点犹豫了,“你是说,梦中的世界也是可以亲身体会到的?可以看到,可以听到,可以闻到,可以尝到,可以触摸到……甚至还可以意识到(思考)?”
“是的,所谓‘亲身体会’到的世界,也只不过是由人类感官的经验所呈现出来的现象而已。譬如,极度干渴的人们在沙漠中见到了绿洲,费尽辛苦赶到那边才发现其实是海市蜃楼。难道因为人们亲眼见到了‘绿洲’,‘绿洲’就是真实的吗?所以仅仅‘亲眼见到’,可不一定是真实的。仅仅就说魔术师这一职业,魔术师们吞刀吐火,云雾杳冥,翻手为无,覆手为有——难道,因为你亲眼所见、亲身感受,你就能说,那些魔术师们的戏法都是真实的吗?”
“…………”
“可是,”他不服气地说道,“可是梦中的感受再美好,一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呀……”
“当你做梦时,所谓醒时的一切又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所谓的‘现世’不也是‘得失成败转头空’吗?”
“这……”他沉默了。
“过往已逝,未来未至,当下一切,亦皆如同梦幻泡影。
其实,在下午看上午,上午已经过去了。比如,早上怎么起床、漱口、吃饭,怎么挤车、上班、工作,遇到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做了那些事,一到下午,这些上午的情境一点不存在。真的像一场梦,梦中仿佛拥有一切,醒来却是一无所有。再者,到了晚上时,下午的事又都过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天的事情是如此,一月的事情也是如此,月月年年都是如此,人生就如一场梦。出生成长,嬉戏玩耍,上学读书,工作成家,生儿育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们如梦一样的生活着,风风雨雨,苦苦乐乐,一幕幕,一遭遭,到头来亦难免曲终人散、转眼成空……”
“…………”
“这……”他还是又不服气地说道:“可是,醒时的世界大家都认为是真实的,难道,梦里的‘世界’也真的存在吗?”
“是的,如果说,醒时的‘现世’是真实的,那么,梦中的‘梦乡’也是存在的!”
“什么?!”他惊讶了:“这……难道真的是这样?!”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人们无法否定梦里所感受到的一切就是虚假的。假如未来有了更先进的虚拟实境(virtual_reality)技术,就能将人的感觉神经信号与全息传感器进行连接,再通过全球互联的‘量子网络’,构筑成一个以假乱真的如同乌托邦(utopia,意为空想乡、理想国)一般的美好世界——《梦乡》。由于量子计算机的功能异常强大,基于无限循环、全息分形理论的宇宙模型也设计得非常精巧,《梦乡》和现实世界几乎没有区别。在现实世界里能够感受到的一切,在《梦乡》里同样都有。甚至,在现实世界里追求不到的,在《梦乡》里也一样能体验到。那么,对于《梦乡》中的人们来说,所谓的虚幻和真实又有何不同?!而人们又会更加喜欢哪一个世界呢?”
“…………”
“可,可是……”他争辩道,“梦中的世界,哪怕再美好、再光明,可它也是短暂虚幻的;醒时的世界,哪怕再痛苦、再黑暗,可它也是长久真实的。因此,我们又怎能弄假成真、自欺欺人呢?而且即便我们个人的生命如同白驹过隙,但不是还有江河湖泊,还有山峦大地,还有日月星辰,还有宇宙时空吗?这些存在可是够长久,够真实了吧?”
“天地视人如蜉蝣,大道视天地亦泡影。山川不免崩毁,地球终会毁灭,宇宙亦非永恒。万千皆为过客,神马(什么)都是浮云……梦里的世界,并不全是短暂脆弱的。梦中也有历时长久的梦境。如《黄粱一梦》里的卢生,就在小米饭还未煮熟的时间里,做了一场享尽一生荣华富贵的好梦。而醒时的世界,也并不总是长久稳固的,醒时的世界也有变幻无常的。就像重病者片刻间的清醒、早夭者短暂的一生等等……”
“…………”
“这……”他疑问道,“这怎么可能?有些梦想确实能够实现,可‘现实世界’难道也能变成像一场梦境一般无所不能吗?”
“梦执梦境以为真,醒执醒境以为实——而梦与醒实各有其因缘……”
“可……可是……”他还想分辩道,“梦里的事情完全是迷乱的虚妄的,明明没有的事情,也能做到。什么飞天遁地、挟山超海、呼风唤雨、腾云驾雾……但是,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在醒时最多只是神话传说,现实中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所以,只有醒着的时候才是真实的……”
“醒时的世界固然有其道理,而人们的‘梦境’也不是空穴来风、凭空出现的。古語云:日有所思,夜形諸夢。就譬如许多现代的科学发明,其实也都预先出自心灵的构想,就如同那过去科学幻想故事中的‘传呼器’,在当时简直就是个难以想象的科幻物品。而事到如今,人们几乎人手一部智能手机——而这不正是那科幻电影中的通信设备么?甚至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穿梭时空等等一切过去传说中的事物,终有一天也将得以实现。人生就如梦想一般,隐藏着无限的可能。心有多大,梦想就有多大;梦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而所谓的‘梦想’则更是源自心灵的创造。这足以证明,只要心怀梦想,一切皆有可能(just_dreams_in_my_heart,nothing_will_be_impossible)!”
“…………”
“……”他沉默了。
突然间,他心底里似有无数纷乱如麻、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暗流涌动,却一点儿也找不到头绪,一点儿也弄不明白。他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存在意义来。
(我不知道我是谁,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看待世界,怎样看待自己……)
“啊——”他只感到头痛欲裂,并且头痛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啊——我是谁——”
“人生最大的难题,莫过于,认识你自己!”
“人生?意义?活着?”他的头越来越痛,“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呢……”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不管怎么样都想知道的话,如果……如果不论最后结果如何,你都想一探究竟的话……”
“我……”他这次非常认真地说道:“我真的很想知道,不管那真相是什么,不管最后结果如何……”
“你就是一个被诅咒的少年——你既不会老,也不会死,但你的人生却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梦境……”
他突然失声大叫道:“什么?!为什么?!”
“你想知道吗?你想明白吗?或许那来自梦乡的谕示,能够给予你启发……真相,或许就一直潜藏在你的心里,而只要不断地前进,你就能揭开那一切的奥秘!”
“前进?”他陷入了困惑之中,“可我,可我究竟要前进到哪里?而前进的路又在哪里?”
“前进的路就在脚下——你只需把这看作一场游戏一场梦,凡事只要尽心而为即可……”
“梦?”他又陷入了沉思,“一场游戏一场梦?”
“去吧,一切开始了!记住,你在做梦!”
忽然,虚空中一团七彩光芒璀璨耀眼,几行鎏金色的大字浮跃而出:
“梦乡——梦想之乡!”(the_infinite_dreamland!)
“梦乡在何方?”(where_is_the_dreamland?)
“梦乡无处可寻——梦乡即在此时,梦乡即在此地!”(dreamland_is_no-where——dreamland_is_now-here!)
一阵白光波动,他又陷入了那种奇特的迷离恍惚的状态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