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可以忘记,他宁愿一生都不要想起,如果这世间没有了恨,也许他一生都不会有记忆。那仅仅是一个夜晚的别离,却埋葬了他一切的希望。漫漫长夜总是寂寥,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苦苦的等待,不曾忘了哥哥决绝的离去。
旭国宇历十二年,皇后姜氏失德败兴,以巫蛊之术谋圣上安康,帝大怒,着姜氏一族满门贬至灵州,后三世不得进京。皇后无德,本应赐死,念皇长子三子皆为所出,且年幼。特加恩赦,免其死罪,贬至冷宫,禁足此生。一时间,贵妃宣氏一族获盛宠,满朝之间,风向剧变。然宣氏觉后患,令刺客追捕皇长子三子,杀无赦。
京郊树林。
一个很深很深的夜晚,天上不知为什么没有了星星,一片暗黑,显得恐惧异常。而此时,两个急迫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惊了满林子的野鸟。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约十岁的少年牵着个小男孩,似乎在躲着些什么。时间在流逝,两人早已气喘吁吁。
“哥哥,我们去哪儿啊?”
呼呼的声音来自那个小男孩。此刻满身的汗水和泥土下只隐约可见他精致的面容。他紧紧地握着前面少年细细的手臂,似乎把那手臂当成了最坚强的依靠。
“哥哥带你走,皇宫里有坏女人要害我们,我们现在到灵州去,找外公舅舅们。”
“真的吗?哥哥我好想外公哦,咦?为什么要害我们啊?还有,对了,我好久没有看见母后了,她没有跟我们一起吗?”
在一个幽闭的小山洞中,少年看向面前正期待着望着他的男孩,已略显俊秀的面容上是深深的不忍。
昨夜他偷偷去冷宫看母后,母后所言宣妃娘娘要杀他们,让他带着弟弟逃到灵州去。他不知道母后是怎么知道的,可相信母后绝不会骗他们。于是回宫之后就带着弟弟跑了出来。没想到,宣妃果真如此胆大妄为,派刺客来追杀他们。
可眼前的弟弟,八岁的他心思纯净,看不见人世的所有肮脏。他又怎能告诉他这些,污了那纯洁的心灵。
“修夷,相信哥哥。哥哥带你走,再也不回来了。母后,母后会和我们一起的,等到了灵州,再来接母后就行了。”很艰难的扯出了一个笑容,楚修祈心中是无奈的疼痛。他不知道父皇是不是早已当他们不存在了,他想,父皇怕是忘了吧!
“嗯嗯,一定要来接母后哦。”
一个夜晚在两个孩子恐惧的心中终于远去。他们都很相信,自己可以很顺利的到达灵州的。
第二天是一个很晴朗的天空,楚修祈渐渐醒来,拍了拍身旁的弟弟,看着弟弟迷蒙的样子,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
楚修夷醒来的很艰难,的确,对于一个从小就赖床的家伙来说,最不喜欢的就是早上的太阳了。左翻翻右滚滚,刺眼阳光的照射下精致的面容显得几近透明。他嘟嘟嘴,却不小心吐出了一个小泡泡,看的楚修祈大笑。“呵呵呵”的声音总算是将他弄醒了。小修夷睁开大大的眼睛,望着眼前不熟悉的地方,呆呆的愣了。
“好了,小懒鬼,呆着干什么?快点起来,我们还得赶去灵州呢!”
小修夷睁着圆圆的眼睛,轱辘轱辘的转向一旁直盯着自己的哥哥,有迷迷糊糊的看了看头顶上的山壁。似乎才后知后觉他们是在逃命。眼中白光一现,他滚着滚着立马爬了起来,拍拍自己的衣服,就开始抓着哥哥。
“对哟,哥哥我们快走吧!快点,快点呀!”
“好了走吧,欸,你别扯我呀!”
他们也以为他们可以这么快乐下去的,好似现在这样,尽管随时有性命之危,只要是他们兄弟在一块儿,都可以这么快乐的。
直到那一天,幼小的他们其实并没有能力到达灵州的,过了很多天他们也只是离开了京城。“天灾人祸”从那一夜真正来临了。
不管那两个少年有多么聪明与机警,依旧躲不过刺客们的追踪。就此刻,一群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腥味在慢慢的折磨两个孩子的心灵。
楚修祈总是很镇定,一点儿都不像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反观修夷,不识世间残恶的孩子面对他们,只有恐惧和不知所措。即便如此,他们毕竟身为龙子,皇室的贵气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显露无疑。
“奸妃当道,尔等助奸妃,弑皇子,罪大恶极。”楚修祈将修夷护在身后,冷冷的说道。
“对,你们这些坏人,要让我父皇知道了,你们就死定了。”听哥哥说完后,小修夷也跟着恨恨的说着。却没有发现身前的哥哥似乎僵硬了许久。讽刺的勾了勾嘴角,父皇?他又怎会知道?
可刺客也并不是无知小儿,听两人说完,不由得大笑:“我们收人钱财,唯一的要求就是杀了你们两个。管你们是皇子还是什么,杀了你们才是。”说完便要提剑。却不料身后一阵大风呼呼地刮来,卷来了不少的树叶和灰尘,迷乱了一干人等的双眼。此时的树林显得阴森可怕。
“刷刷刷”是风刮着树叶的声音。黑衣人愣了愣,正想抓他们,忽然之间侧过头去,黑暗之中是数十双泛绿的双眼.......
狼群。
时间是不是停止了?仿佛是一瞬之间,小小的修夷就明白了伤心。
狼群来的那一刻黑衣人尽数消失,就像是在比谁更快一样。慌乱的场景之下,却无人看见,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将一颗小小的药丸丢下。
真正到了这一刻,没有钱财,没有信义,当生命就要结束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眼中什么都不再存在了。这是小修夷眼中人生的第一堂课,也许他明白了生命的重要,也知晓了信义的淡薄与卑微。是什么从大大的眼睛中掉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了。
当小修夷眼睁睁的看着狼群撕咬着它们的牙齿慢慢靠近的时候;当他一直赖以信任的哥哥挣脱掉他的手跑开的时候;当他被狼群围住嘶哑的声音喊着哥哥的时候;当他的身子在狼群之中沁出鲜血的时候;当他的意识里再也感觉不到痛的时候;他的一生终于被改变......
可谁也不知道的是,在树林的另一头,清瘦俊秀的少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很久很久。久到当他醒来时,忘记了所有。
十七年后。
顾长夜是?
客官是外地的吧!不然怎会不知道顾长夜顾将军的大名?
敢问?
说到那顾将军,那可是咋们旭国上下神一样的人物啊!在旭国,甚至是在整个中原,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二可否为在下讲一讲这位将军的事迹,也好让在下膜拜膜拜。
说到那顾——等等,客官您是哪儿的人啊?不对啊,就算是陈国人也不应该?
看着眼前小二试探猜疑的眼神,姬无雪不由得扶额而叹。天哪,他不过是离了京城两年,今个刚回,便处处听到好友顾长夜的大名,想着回府之后父亲大人必定要让他学习学习顾将军的英勇事迹,为了避免自家老头用也用不完的口水,所以便想着到这消息最广泛的客栈来了解一下。谁知道会这样。
而那小二也似乎是顾长夜的忠实拥护者,看着姬无雪这般纨绔模样,便觉得有些阴谋的味道。又瞥了瞥他那华贵异常人的服饰,吞了吞口水,就好像要去赴死一般。说道:
“这位公子,您在这儿打听了快半个时辰了,您既不知道顾将军,该不会是?”
姬无雪这时候真的是要喷血了,现在这个世道是怎么了,这些拥护者可真是不得了啊不得了。叹了叹气,无奈之下他想着,算了,还是这样算了吧!
“咳咳。”
小二听着这眼前貌似是贵公子的声音,不解的看向面前俊美的人。“不知公子是?”还没说完,姬无雪便默默的将手伸进了衣袋,掏出了一锭银子,在小二眼前晃了晃,然后就往前一抛。那小二急急忙忙的抓住银子,兴奋地说道:“公子定是大家出身,瞧着这相貌,这衣饰,果然不一般,公子要不要——”
姬无雪觉得这辈子的耐心都要用完了,无奈之下打断小二的谄媚,说道:“好了,小二,给本公子讲讲这几年来顾将军的事就行了。讲得好,本公子自然有赏。”
“是是是。”
听着小二滔滔不绝的话,姬无雪才明白这两年来自己错过了什么。没想到啊,那小子可真厉害,战功无数,多次胜仗北骓,被圣上封为卫国将军,领一品禄。
“这顾将军啊本是孤儿,不知怎么回事进了军营,战功无数,听说还救了之前的一个什么将军。然后就——”
“顾将军俊美无常,更重要的是,将军他不好女色,至今还不曾有过什么红颜知己呢!”
的确,这顾长夜深沉内敛,不苟言笑,令人难懂,这些年来能成为他友人的唯有姬无雪一人,可依旧挡不住旭国百姓对他的敬仰膜拜。可是真的,这个世界上,又有谁懂他呢?就连自己也不曾看懂过他吧!无奈的笑笑,起身,不再听小二的热切谈论,放下一锭银子后便扬长而去。
这些,有什么好听的,自己早就知道不是吗?他的这半辈子,岂是那寥寥数语可以说完的。
离开了客栈,姬无雪看着这京城的街市,久违的熟悉感传至心头。这是怎么了?他明明才离开两年,怎么会觉得这个地方变得这么陌生了呢?唉,也许是在无月森林里呆的久,快要长霉了,也或许是——又辜负了他的所托。
他一直相信着,没有顾长夜,怎会有姬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