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容墨是她一生不变的守护,那么姬无雪于她而言,就是她十七年来最大的渴望。
那天之后,这一切看似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就像那晚,有一个男子在紫竹林拼命地舞剑,毫不停歇,却依旧散步了内心的阴霾;有一个女子垂首窗前,静坐在轮椅上看似无奈却止不住的哀伤;还有一个男子,在他的脑中久久不散的是清丽的容颜,那种熟悉的感觉他抓不住,很苦恼很苦恼。
“她叫轻离?可是‘轻言离去’之意?”
姬无雪讶然:“不,是青衫脉脉,离落扶隐的青离。”
......
自从得知地图是被人偷换之后,整个将军府中便阴气沉沉。他们不知道到底是何人所做,意欲何为?糟糕的是,顾长夜每月病发的频率更高了。
宇历三十年四月初八。旭国皇帝楚彻五十寿辰。
因是整寿,陈国乃至北骓皆派遣使者前来贺寿,帝大喜,着秦王楚修煜于东城门外迎使者,这一吩咐,更是让朝中深谙权术之人觉得风向转向了秦王。
这秦王楚修煜是当今的二皇子,成年后赐‘秦王’封号,于宫外建造□□。而巧的是,这□□的对面,便是卫国将军顾长夜的宅子。
故此,身着将军服的顾长夜刚跨出门,便看见楚修煜墨色蟒服加身,正启轿欲去城门。
顾长夜见此,并没有那么恭敬的样子,朝着楚修煜点点头,便沉着一张俊脸驾马离去。子慎自是随身,见顾长夜如此,他也只是对着楚修煜喊了一声:“秦王殿下。”便策马追着顾长夜去了。只留下将军府门前的俞尧,子玄等五人面面相对,心想着,将军怎么老是这样,这要他们这些手下怎么才好啊!
俞尧等人无奈相对,而后对着楚修煜躬身,便急急的关上了府门。他们现在不想要想这么多,就算对这秦王爷不尊敬又怎样,此刻他们兄弟只是想着顾长夜的病情。他每月便会毒发,正巧这几天正是那毒发之期。虽然不久前,子慎将他疗养过,可以延缓时间,可是,他们就是担心啊?!
楚修煜上轿,满色沉静,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心中不免会有些疑惑,为什么他总是感觉顾长夜对他们皇室有着很深很深的恨意?
而另一边,扶隐楼中,从来没有的争执传来。其实也不算是争执,不过是几个女子在那里啰啰嗦嗦罢了。
千紫院最大的院子里,孟青离坐在轮椅上不动声色的看向一旁唠唠叨叨的人,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她一样。
南辛最是豪放,斜倚在美人榻上,纤细的手时不时地用兰花指勾起身旁果盘中的葡萄,剥了皮,红唇微启,咬了咬那葡萄,明丽的面色一沉,急忙吐出,再拿起衣衫上芙蓉花的手帕抿了抿唇,啐道:“真酸。”
才说完,便看向正在吵闹的姑娘们,说道:“哎呀!别吵了,真烦!”之后又望向窗边的孟青离,说:“青离自是有理的,你们瞎操心些什么?再说了,是本姑娘去皇宫,有你们什么事儿啊?”
孟青离见南辛说话,不由得一笑,她就是喜欢南辛这般性子,当年若不是南辛,或许她并没有想要做一家琴坊,更不会有如今扶隐楼这般的辉煌。
可听着这话,扶桑就不依了,她从来都将孟青离看作是她的恩人,她的救世主,怎么会想要她去皇宫那样险象环生,阴谋重重的地方。就连南辛,她本来也是不愿她去的。
“可是,你们两个,怎么让我们放心啊!”
“是啊是啊!”待扶桑说完,一旁的女子们都和道。
圣上国寿,静安王楚修昀特地请得南辛去宫中抚琴助兴。本是不愿的,可奈何王爷有命,她们并不想多惹事端,再者说,这静安王不善权谋,喜爱逍遥,乐于琴瑟,更是与这扶隐楼中的众位佳人交情不浅,她们总是不好驳了他的面子。静安王本是请了南辛进宫,可她们不知为何她们的楼主也要前去?
孟青离有很多秘密,她们也都知道,不愿问她,怕剥了她的伤口,伤了她的心。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不用再劝我了。”孟青离说完,不再看她们,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继续道:“我只是有一些事情要做,不会有事的。”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不行!”
众女子正要说些什么,只听见猛地一声怒喝。便知是容墨来了,也就不再多话。然而孟青离只是看向正进来的容墨,思索了片刻,说道:“容大哥,我要去,这对我很重要。”
是很重要,好不容易有了与娘亲有关的线索,哪怕是一点点,哪怕也许进宫也找不到,可是,她不能放弃这次的机会,否则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娘亲。
容墨看着孟青离,她是第一次对着他露出那样的神情,无助,期冀,他又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她。俊俏的脸上满是深情,就这样灼灼的看着她,就好像孟青离是他的全世界。
“那好.......不过,我也要去!”
南辛这时候说话了,她是整个扶隐楼中除开孟青离之外不害怕容墨的人了,于是只见她挤眉弄眼的看了看他们俩,哼了一声说道:“我说容大哥啊,你去干什么?那可是皇宫,莫非.......你是去弹琴?”说完捂着嘴笑笑,连带着一边的众人也都嘻嘻的笑了起来。
然而容墨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只是看着孟青离,淡淡的声音传来:“我不放心!”
孟青离抿了抿嘴,就是那样坚毅的看向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皇宫。
宇历三十年四月初八,上以降诞日五十整寿,宴百僚于承萼楼下。旭国诸州咸令宴乐,休假三日,举国同庆。故此时百官入宫“上寿”,举行盛宴,共庆圣上万福。
承萼楼是旭国皇宫中最大的娱乐场地,位于庆安宫殿西南隅。此时圣上尚未来临,一时间百官们都互相承庆玩乐。男子在外堂等候,女子早已进入内庭,先拜见贵妃等众位娘娘。
旭国后宫宣贵妃独大,皇后虽然被贬入冷宫,然而皇上却并没有废除其称号,故此,宣贵妃即便是这后宫如今的主人,却也比不上姜皇后位尊,就像是现在这种时候,她并没有资格坐在众妃之首,只能稍向下移,勉强位于那个位子的下首。
宣贵妃面容妖艳,一举一动仿佛妖精一般,虽是已过三十,却仍然是风韵犹存。略微丰满的样子更加显得妖媚。她身着正紫色,上面绣着大朵牡丹花的对襟长袍,头戴珍珠发冠,更觉华丽多端。
只见她轻抚长袍,坐在众妃之首,微微抬着头,似是要体现着这无上的尊耀。凝目看向下首的众妃,离得最近的是宁妃娘娘,也就是楚修昀的母妃。和她的儿子一样,不善阴谋,不管面对这什么事情都是那样的云淡风轻,然而能在这三千女子之中得此妃位,想必定是个聪慧的女人。
再往下是郗贵人,双十的年纪在后宫之间并不稀奇,最为让人惊奇的是再这旭国的后宫,她虽然是贵人,却是除开宣贵妃和宁妃之外位份最高的人了。后宫女子三千,除开这三人,其他的却都是些无名无份的家人子。所以也怪不得宣贵妃这般横行后宫了。
众妃先是拜见宣贵妃后,便只留下了宁妃和郗贵人。
“宁妃,听说修昀特地为了皇上大寿请来了那扶隐楼的琴师南辛?”
见贵妃问话,宁妃垂首恭敬道:“贵妃娘娘所言正是,那南辛此刻正在偏庭候着呢!”
宣贵妃点点头,妖媚的一笑,她尖尖的指甲上涂着绯色的蔻丹,此时正用它搔了搔发丝,不动声色的瞥向下首静坐着的郗贵人,问道:“听说那南辛琴技超然,不知和郗贵人相比?”
很讽刺的味道,但郗月只是笑笑,答道:“臣妾不知,但是这南辛能得贵妃夸赞,想必是极好的。”很稳妥的回答,一如郗月稳重的性子。
“就算再好又怎样?不过是个伶人,再怎么受人追捧,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知晓宣贵妃明是在嘲笑南辛,暗里却是在讽刺她,郗月不着痕迹的一笑。她本是皇上两年前纳进宫的,本就是画舫的琴技,被皇上看上,便进了宫,没想到竟然是颇为受宠,也惹得这宣贵妃不喜。
宁妃见此,便知贵妃又要刁难她了,这两年来,她与郗贵人颇为交好,更觉此人良善,不由得对着宣贵妃说道:“贵妃娘娘,时辰也不早了,大臣家眷们可在外面候着呢?”
念着还有许多事,宣贵妃也不想在这大日子里落下什么差错,于是吩咐了一旁的宫女,说:“让她们进来吧!”
此刻内殿偏院之中,宫女们都被南辛撵了出去,试问她为何在宫中也有这般的脾气,原来是楚修昀早已放话,让这些个宫女们千万照着南辛姑娘的话做。
南辛斜倚在榻上,十分随意,甚至比在扶隐楼中更甚一般。所以当楚修昀进来时,便看见了这般样子的南辛。
楚修昀是很清秀的,二十二岁的年纪不知为何没有了少年人该有的野心与抱负,他面色清润,一袭深蓝色的长袍更是把他的身形够了的丰神隽秀。他走进门,便摇了摇头,似乎是带着一种宠溺的样子。
“南辛姑娘,你——”
南辛一见他,更加是不顾形象,抓起碟子里的糕点就跑向了楚修昀。“你快吃吃这个,可好吃了。”楚修昀见她这样,只是无奈的笑笑,伸手接住了那糕点,确实不错,他点点头说道:“很好吃!”
南辛听他回答,立即乐了起来,转过身,对着身后之人努了努嘴,“青离我说吧,这个可好吃了,你还不相信。”
而这个时候,楚修昀才发觉这殿中并不是只有南辛一人,真是的,南辛一在,怎么就好像看不见别人了。仔细的看着孟青离,见她只是穿着青衫,衣衫上并没有别的装饰,头发更是随意,仅用丝带系住,而一张脸上更是干净,毫无胭脂之气,不识倾国倾城,她是很朴素的装扮,可是,嗯,很好看。
在楚修昀打量时,孟青离只是朝他点点头,算是问好。他心想着这人竟然如此的淡然,在他的打量之下依旧不动声色。却看见她是坐在轮椅之上,愣了愣。
“哎,你愣着做什么?”南辛吃完手中的糕点,看向楚修昀,却发现他愣着一动也不动,用手肘子撞了撞他,问道。
“恩?......没什么?”楚修昀看向孟青离,拉着南辛说:“不知这位姑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