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懿夫人 第九十八章 疏离
作者:绿沈漪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他来了许久么?

  苦薏镇定挤了一个笑容递他。

  逯羽失神的瞳华盯着她,仿佛她是来自异世的怪物。

  苦薏心怦,不由垂首低目,乖觉走至他身旁,默默不语。

  “原来你要了吉光指环,便是与她交换!卓苦薏,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恨皇帝?他杀了你全家!”逯羽齿缝间挤出痛绝的一句,他的心有裂碎的感觉。

  “不是他下令,是皇太后!”苦薏低辩,被他的痛声震住,他也恨皇帝么?

  “皇太后和皇帝有何区别?只争早晚罢了!”逯羽唇边勾了一弧冷冽,带了几分讥讽:“我倒忘记,你是萧瑶,是离欢妃,心中向着他也是情理之中。”

  他的声音骤然听来,夹了苦,带了恼,还有一丝蛮横无理。

  “不是这样的,黑小怪,我若喜欢当离欢妃,就不必大费周章逃开了,也不至于连累整个萧家血流成河。”苦薏不怒,哀而不伤,捻了痛丝道:“我恨他又有何用?既做臣子,必受君疑,除非世代远离朝廷,否则想要清风两袖,善终于堂,不过痴臣罢了。我不是不恨,而是恨不起,也恨不了,皇太后已崩,难道我与她入土为敌?再则皇帝雄才大略,也算奇男子,我若执意杀他,岂非落得千古骂名?舍小我全大义,素来是我们萧家的高格。我真正的仇家是谁?黑小怪,难道你真的不知,还是故作装聋作哑?”

  逯羽胸腔一痛,她舍小我全大义,那么他将如何?

  他与皇帝世代宿仇,他害得他先祖少小年华背井离乡远避南越,图的不过是留下一脉相承,然而先祖的遗恨已深深刻骨每一代后来者的心腑,如何能轻易焚去?

  或许他与她,真的是注定两路人,永远无法交集一处。

  她的真正仇家是谁?

  他当然知晓,只是无言以对。

  “好,我不拦你,但皇帝我是要杀定!”逯羽冷若冰霜,语气格外疏离:“你可以智赚风一竹,但你不许阻挡我,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苦薏脚下一滞,面容微僵,苦声道:“黑小怪,你与皇帝有何仇恨?”

  “宿仇!你不必通晓,你只须乖乖的,不准捣乱!”逯羽生硬道,寒如玄铁看她一目,心肠如冷冻一般:“你与长公主的情义非同一般,你既然想去会她一面,我不拦你,然而,这是我最好的一次机会,我苦待很久了。”

  “原来这些日子你不在,便是去京都打探皇帝消息?”苦薏后退一步,悲不自胜,为何,为何他也与皇帝有仇?为了报仇,他才与修鱼翦篁沆瀣一气?

  “我素来萍踪不定,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逯羽冰瞳瞟她一目,齿间含冷:“皇帝宠爱长公主,必然亲自前往平阳侯府上主婚,以示父女情厚,虽然禁卫森严过往日,但也正是他懈怠之时。我若再迟疑不决,因惜他是雄才大略而不出手,只怕永远无法杀他替祖上讨回公道。至于旁人,我不会动她一毫。我不是长姊,恨累他人,枉送无辜。”

  苦薏眸华含悲,心痛如齑粉,怅然若失道:“皇帝也是无辜,他只不过继承汉统,与尔等先祖并无牵连。”

  “他无辜?刘氏江山稳当如泰山,是何人浴血奋战而得?刘邦得了天下,天下英豪就当死绝于他手。他的后人福祚绵长,旁人就当避世逃难天涯海角?萧瑶,你觉得这般世道公平么?你很喜欢如斯寡情薄义的汉家朝廷么?”逯羽冷冽凝她,面如平镜。

  苦薏不由远离他几步,他又是那个冷酷无情的逯羽了。

  原来他心中也藏满了如云集般的仇恨,先前以为他只是受了情伤而已,如今才发觉自己是太愚蠢了,真不愧他对她的呼唤。

  皇帝,只因是刘氏子孙,所以结下那么多怨恨深重。

  那他是谁?修鱼翦篁又是谁?

  苦薏裙裾仿佛坠了千斤重量,有些不能自持。

  她望了一眼逯羽,瞬间如珍珠老去,缄默了宝色光华,凄哀一笑:“黑小怪,你若要杀他,我不拦你,可是他要杀你,我一定会阻止。”

  语毕,转身踉跄逃开,她无法承受她心中所爱的人注满恨意活着。

  如果能够,她愿意像化解风一竹般解去他的痛苦。

  活在恨中的灵魂是悲伤寂寞的的,也是阴暗之花黯然开放,见不得光与热。

  逯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又瘦了,弱不禁风,仿佛被寒冽的秋风吹破了清蕊。

  对不起,蠢丫头,我唯有如此,你才能因失去而好过些吧?

  他冷峻的唇边绽了寂寞的笑意。

  霜凉的目光敛了温柔细丝,无比悲怆,却决然如瀑。

  身负重任,再也顾不及儿女私情了,一切终有了局。

  风过,人凉,桂花香。

  逯羽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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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常撒下阴寒,鸟儿藏树静安。

  华灯初上,飘香居分外琉璃似梦。

  “小姐,明日真的要离开结绮苑了。”浣嫣眉开眼笑,一壁收拾着包裹物事。

  “当然!我几时食言过?浣嫣,把你的心放进安然里,好好眠着,明儿痛痛快快观赏风景便是!”苦薏把瀑洞中得的锦帛放入竹制箱笼中,留下它也许日后用得着。

  锦帛上的文字瘦体秀斜,别有风骨,应该是女王谷人人会的书体吧。

  总有一日,要设法让风一竹教了她,说不定也能破解女王谷所在之地。

  浣嫣系了如意结,拍去指上的粉尘,欢喜笑道:“好,听小姐的,我今晚一定睡得甜甜美美的,最好醒来时已经在嘉懿苑了,那才妙着呢。”

  苦薏失笑:“你这丫头,连行走过程都逃避不计了,可见心里还是不踏实。”

  水苏睇她一眸,眸中带忧:“小姐,明日我们真要光明正大的离开?万一被她瞧见,定会刁难一番。”

  “那又怎样?有风一竹隐身一旁,怕她作甚?”堇蓠瞟她一记,给榻上包裹漂漂亮亮打了蝴蝶结,左看右瞧,很是满意。

  “还有小公子和荆蝶,量她也不能公开用强,若被那些心如针尖小的如夫人晓得,还不沸反盈天?瞧她日后如何治理偌大卓家!”浣嫣信心满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不再那样怕修鱼翦篁似虎了。

  “你们不必无谓猜想,她会放我们远去。我们留在结绮苑也是她的心病,远离她的视线,或许正中她下怀。”苦薏唇边噙了温笑,美眸一一擦过众人,暖流徐徐荡在心际,五年相伴时光,早已胜过手足,进退一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她们分开。

  而水苏等人也愈渐成熟,一皆不是当年初见时的青涩苦楚了。

  人若有依,才是安全踏实的成长,长体,也长智。

  她们个个堪堪独挡一面了,即使她离开一段时光,相信她们会把一切打理得很好,好在刘陵派了凝紫接洽监督,省了她不少心。

  此番,刘陵会前去吗?

  长公主大婚,同族宗亲理应一一到场,而淮南王是皇帝叔父,长者为贵,王后自然不谦让,必是懒于前去,如鱼得水的人当是刘陵了。

  苦薏美瞳划过一丝烦絮。

  刘陵何等聪慧,若遇上她,着实不妙。

  好在,姌玳来书,她会暗助她一臂之力。

  那么,庐江王也是得遇了。

  苦薏眉心拢了一丝欢喜,知己相遇,最是令人开怀,哪怕他们交流甚少,然而那份知心却是早悄悄种下了。

  苦薏极力想要挥去那张温文尔雅的玉润面庞,却是刻绘脑中一般,竟是摆划不去。

  手中触到枕边的碧玉箫,白日的那副冷影悄然漫上,与那王者纠缠,仿佛着意令人郁闷愁怅。

  苦薏丢下箱笼,起身往外走去。

  心中愁怅百结,毫无目的在园中悠游,过了今夜,她再来此处,便要托词了。

  好在,有暗道可通。

  结绮苑与她,是一份刻骨铭心的情愫。

  初来的一卷卷画面如光影一般在脑前闪烁而过,越到最后,越是寂寞焚心,不知不觉中脚至红圃。

  红草愈秋愈红,鲜艳夺目。

  入耳的却是那悠绵脉脉的碧雪长欢音调。

  锏声激荡,他执箫共势。

  黑衣飘袂,孤影寂绝,仿佛遗世独立的冰魂,让人唯有远望,才稍感他的存在。

  不敢太近,过近,反而疑影重重,当他是梦中的孤鸿掠过眼帘。

  有时候,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瞅他,也是极好,足够欢喜幸福。

  夜色迷离,衣袂飘伤。

  苦薏抬袖,方发觉手中无知无觉拿了碧玉箫,这是他送的,不管他出于什么心意,于她,是明珠一般的宝贵。她举箫在唇,和着他的箫声,共奏一曲碧雪长欢,或许以后这样的时光越来越少了吧?

  真的只是少,反而让她容易接受,怕的是他抱了潇潇易水寒的心志。

  壮士一去不复返,她将如何以安?

  她只所以逃出皇帝的君笼,不就是为了寻找他么?

  人找到了,而心却是两地艰难,她与他,何时才能够雨过天晴,执手相看,只余情欢?

  一滴泪悄然划落面庞,她却痛到不自知,但以柔情似水和着他的箫声,让愁苦的心渐渐宁静。

  黑小怪,我绝不会让你轻易死去,你要活着,为我而活着,也为你自己而活。

  曲由心生,意随境走,她的箫声充满了激昂之色,扬着欢畅覆天盖地,仿佛碧色的雪花纷纷洒洒,与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雾气朦胧,还是柳絮动容。

  逯羽不知不觉和了她的曲调,也不知不觉向她走来,衣袂随风飘洒,白发如丝摇曳,格外显眼。

  二人执了玉箫,月色溶溶下,默默相望,良久良久,仿佛化成石雕。

  就这样静静凝望,凝望到天老地荒,也是梦寐以求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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