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引产

　　进手术室之前必须先签字，医生走了过来：“手术需要家属签名，她的丈夫呢？”

　　母亲低声答道：“死了。”

　　母亲接着问：“她会不会有危险？”

　　医生回答：“应该不会，不过保险起见，必须家属签字。”

　　母亲说：“我是她的妈妈，我来签。”

　　母亲递过单子，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没看清楚，就签下了名字，可是她的手一直颤抖得厉害，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又再问了一遍：“应该没有大的危险吧？”

　　医生有点不耐烦了：“放心吧，只是个小手术而已。”

　　母亲有点絮絮叨叨的，因为心里非常恐惧。

　　馨进入手术室的时候，脸上露出非常冷静的表情，她已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尽管他已在她的肚子里生长了七个多月，她还没有真正的爱情，不知如何来面对这个小生命。此时，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少女，清秀而苍白的脸庞微微地颤抖，她拼命抓着母亲的手说：“妈妈，我有点怕。”

　　母亲含着泪，强颜欢笑，亲了亲她的脸蛋，安慰她：“孩子，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这些日子，你受尽了煎熬，过了今天，你就一切顺利了，你要相信妈妈。”

　　她松开母亲的手，手术室的门立刻就关上了，她仰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要让医生将她身体中的异物取出，消灭掉。

　　尽管，她很喜欢孩子，于心不忍，但残酷的现实下，该做的还是要做。在手术室里，明亮的灯光下，医生开始注射麻醉剂：“别担心，你睡一觉，醒了，孩子就没了。”

　　馨的泪涌出来了，这个无辜的小生命，由于来世上的时间不对，注定要面临死亡的命运，还没有出世便要返回天国。这样想着，馨的眼泪出来了，耳边回荡着孩子的哭叫声：“妈妈，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小宝宝的面孔不断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凄楚地说：“孩子，你别怪妈妈！你别怪妈妈......”

　　她死命地扯住护士的外衣，扯得都变形了，她不想看到医生把这个血粘粘的小生命带出产房。

　　透明的药剂随着导管输入她的体内，这是杀死一个小生命的毒药，随着药物的注入，她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孩子的哭声：“妈妈，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她拼命地捂着耳朵，不想听这声音，不敢看医生沾满血渍的双手，更不想看到一个血糊糊的东西，她在巨大的悲哀中，心疼得当场昏死过去，在梦中，她被黑暗环绕着。

　　她感到自己犯下的罪孽，一个无辜的生命，就这样被扼杀了。她伤感地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她强忍着泪水，在心里不断地说：“孩子，请原谅妈妈！在你已经长成完整的人形的时候杀害了你，你别怪妈妈，妈妈也是万不得已！”

　　在昏迷中，她似乎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她的心一阵阵的绞痛。

　　醒来时，她摸到身下带着点温暖的液体，是淡红色的血，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孩子没死，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滑过一条黑暗潮湿的隧道，来到了人世。

　　这个只在母体里待了七个多月的可怜的小生命，一降临人间就被抱入了氧气房。在馨肚子里的日子里，由于馨的情绪低落，毫无食欲而受到影响，他的体质孱弱，只能待在氧气箱里。

　　当护士告诉馨孩子并没有死时，馨微笑着，心里竟涌起莫大的欣慰。

　　馨焦急地问：“我的孩子呢？我好想看看他。”

　　护士答道：“未足月出生的，放在保温箱里，他很健康，而且，孩子是脚先出来的。”

　　她强撑着身体去婴儿室外，看到在氧气箱里的他，正用黑黑的眼睛盯着这个人世。

　　过了几天，护士抱来了这个创造奇迹的小生命给她看：“在手术中，孩子活下来的这种机会相当微小，可是，却被你碰上了。”

　　她看到这个奇迹般活下来的小男孩，他很小，像只小老鼠，皮皱皱的，但很完整，也很健康。此时的他，握紧拳头，怒发冲冠，哭闹着，似乎在控诉这个不欢迎他的人世。

　　她原以为，他会是一个漂亮精致的小男孩，像她一样眼睛深邃明亮，她没想到，初生的婴儿会这么难看，皮肤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母亲在一旁告诉她说：“小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以后，就越长越漂亮了，你出生的时候，比他还要难看呢。”

　　她抱着这个差点送命的小生命，感觉他柔软的在她怀里蠕动着的小身体，心里有无限的感慨，她惊讶于这个小生命的求生本能，望着他紧握着的拳头，她的内心升起一丝怜悯，这个小生命因为发现得太迟了只能引产，在母体里七个月的生命竟顽强地活下来，放在保温箱里，曾让她担心，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望着孩子无辜的脸，她慈爱地抱着这个皮肤皱巴巴的小生命，她欣喜地挤出一点点笑容逗逗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她原以为自己会讨厌他、憎恨他，事实上，她错了。在他脱离她的身体的那一刹那，她心痛得双眼蒙上了透明的泪花，因为，她以为他的生命被她扼杀，但此时，她却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她给了一个小生命来到世上的权利，他是无辜的，她与他的生命从此紧密相连，在以后的日子里，她要**抚养他长大。

　　母亲接过去，蹭了蹭他的小脸蛋，他睁眼看了看母亲，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睁开双眼，啼哭声特别嘹亮。馨抱起了这个如同粉红色的小老鼠似的小生命，喂了口黄莲给他吃，他只啜了一口，就不愿再喝，连他也嗅出了生命的苦味，不管再怎么哄，他就是不肯再吃了。也许，连他都明白，他的生命如同黄莲一般的苦，终其一生，他都不愿再尝苦涩的滋味。

　　她把这个小生命抱在怀中，让他贪婪的呼吸着人间自由清新的空气，他的身上充满着她的爱怜，哭声嘹亮，瞪着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似乎在告知他的母亲他的饥饿，馨撩起衣服，用母乳来哺育这个可怜的死里逃生的小生命。

　　同产房的人帮她拍下这温馨可人的场景，虽然她们惊诧于这个年仅17岁的花季少女，竟是孩子的母亲，但不管怎样，孩子是无辜的。

　　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激发了馨慈爱的母性，提醒了她明白自己做为一个母亲的责任，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养育他，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成人。她爱他胜过于爱自己的生命，她怜爱他、同情他，为了这个顽强的奇迹般活下来的小生命，她决定微笑地面对生活。

　　她的心中充满着对这个小生命的疼爱与怜惜，她真希望把所有的生命的疼痛都揽到自己的身上来，让她自己承担一切罪责，在他的的身上只存留一切美好。

　　她想起以前在街上，看到刚刚出生的小猫咪，黄黄的，缩成一团，她想抱回来养，而旁边的母猫凶狠地瞪着她，不让任何人侵犯刚刚出生的小猫咪。

　　也许，这就是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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