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可能，是皇后您死。”
“若侥幸成功，肚子里的皇子也绝活不下来。”
南太医的私宅中，凌若和他各坐一侧，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凌若计划的手术细节。
南太医盯着那几张薄薄的宣纸看了一下午，赞叹有之，感慨有之，惊异有之，最后，叹了一口气，吐出他所认为的认识。
“这份换血手术……老夫平生从未见过，但若真按照手术上所说，也许，有成功的可能。”
凌若不是专业人士，抬头问道：“成功的可能性呢？”
“不到一成……看运气。”
南太医斟酌之后，终于点头，“此等手段，虽然道理可行，但必须有相应的器械做辅助，而我卫国上下，没人能做出您提到的这些器械。”
“不只是卫国，寻遍三大国都找不到。”
“其实……”
南太医吐出心里的话，“若要老夫建议，皇后娘娘还是放弃吧。不到一成的可能性，而且就算成功了，到时候龙胎难保，身体大伤……得不偿失。”
凌若神色凝重，猛然起身，“你不是皇帝的人吗？为什么要考虑后果？你不是该劝我拼尽一切力量去保住卫央的性命吗？”
南太医苦笑，“老臣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劝您去死啊……老臣的命还在您手里捏着！”
这是间接说明，刚才他所言非虚了。
凌若眸色黯淡，嘴角强扯出一抹冷厉的笑。
微微抬头，光洁的下巴挺出倨傲的弧度——
不就是一成吗？九死一生的选择罢了，她还不至于连涉险的勇气都没有！
卫央！她救定了！
抄起桌上的宣纸，胡乱塞进袖口，一些简单的仪器她知道构造，几日内应该能做出模型，如此，能提升一些手术的把握。
临走之前，警告南太医，“管好自己的嘴巴，此事任何人不准泄漏，就连卫央质问，你也封死了消息。”
南太医无奈点头，“老夫心里有数……皇后您的决定老夫无法干涉，只是。”
“可惜了小皇子……”
他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凌若浑身僵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提着脚迈出了门槛，可双腿是打颤的，肌肉抽搐。
小皇子……
握紧拳心，眼底划过迷茫之色。
她的。孩子啊。
到了七皇子府，凌若抬脚先去了药房。
几队禁卫军和太监侍立在侧，神情肃穆，见凌若前来，纷纷行礼，“皇后娘娘！”
禁卫军是银色的铁甲，太监是湖蓝色的袍子，银蓝交杂之中，凌若窥见了坐在檐下的卫央。
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凌若小心翼翼地绕到卫央背后。
——睡着了。
本是侧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御笔未批的黄色奏章，可是因为身体虚弱，加上外面气候宜人，靠着椅侧的把手，凤眸合上，呼吸清浅。
病弱皇帝。
凌若唇角勾起莫名的笑。
她伸出手指去触碰卫央仿若透明的侧脸，伸到一半，被另一只微凉却骨节如玉的手握住。
凉气深处，竟有一丝热度。
卫央已经醒了，凤眸微抬，黑不见底的瞳孔仿若住了星子，晶莹闪亮。
他的大手环住凌若的手，包在掌心，反复摩挲，用自己仅有的温度去温暖凌若。
他完美的薄唇微微旋起，旋出让人迷醉的弧度。
醇雅的嗓音似酒、似泉、似竹、似溪流，似世间最美妙最动听最温柔的声音，几句话，能把人的心魂给定住，抽走了。
“若儿……是要吃我豆腐？”
略带调侃，来遮掩自己话中的虚弱无力。
凌若心脏抽疼，强撑着旋起笑，让自己笑的温柔，笑的柔善，“你有几两肉够我吃的？”
哪儿都是骨头。
“怎么在廊下睡着了？也不怕惊了风？”凌若的话音转为担忧，蹙眉看着一旁的周德，“去拿个披风过来。”
“是。”
几个呼吸后，凌若亲手把黑金色的披风环在卫央身上，领带口好好系了蝴蝶结，这才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
卫央拢住凌若欲要抽走的手，黑眸深的如同万米深的井水。
凌若任他握着，一动不动。
若能这样握一世，便好了。
而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周德，则红了眼眶，悄悄低下头，暗地里抹了一把眼泪。
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为何老天容不得陛下活啊！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凌若从卫央那儿离开，脑海里依旧飘着那一幕场景。
容貌俊美的男子微微抬眸，凤眸深处划过落寞的欣喜，声音淡雅，隔着光阴和岁月，启唇一笑，“若儿……是要吃我豆腐？”
这样的卫央。
这样的卫央。
潸然泪下。
再止不住心底奔腾的酸涩。
为什么啊！为什么老天要折磨他！当初下寒毒的人活该千刀万剐！打进地狱生生世世永不得超生！
月光惨淡。
拉长了凌若的身影，她的指尖犹有卫央身上的药香味儿，淡入骨髓。
不想回去。
凌若攀爬着坐上一处假山，冰冷的月色透过云层，洒了她满身月华，青色的长裙零散的铺开，好似一朵萎靡的睡美人花。
小腹里面，隐隐疼痛。
受凉了。
凌若颤抖地手指摸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再次涌出来。
她再怎么坚强再怎么铁打的身体铁打的心肠可在两类东西面前——柔弱的跟其他女人一样！
一是在自己男人面前。
二是在自己孩子面前。
隔着薄薄的衣衫，隔着微热的肌肤，很难相信里面会藏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呵……
这世界神奇的让人难以想象。
可偏偏，这份神奇对她来说，是种无言的残忍！
“对不起……”
凌若抹了抹眼角已经冰凉的泪，下定了决心。
孩子。对不起。你还没来到这个世上，娘亲就已经把你抛弃。
这份罪孽，我会用尽我的后半生来偿还！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再还。
可无论如何。
卫央废旧不可。
下定了决心，可心底的痛楚依旧不减，凌若嗓音沙哑，对着漫无边际地黑夜低哑地吼着。
“对不起啊！”
眼泪若刹不住闸。
一泻千里。
凌若抱紧自己的身体，仿若无边无际的孤舟，任无穷的冰冷海水裹住，拍打向罪恶黑暗的深渊。
“唉！痴儿啊！”
一道苍老的叹息声砸在凌若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