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白照片上的冷漠
1935年10月7日
那天是张家独子张艺兴的二十岁生辰,父亲为他在长沙最好的酒楼定了酒席,宴请八方来客为自己的儿子庆祝生辰。
其中盘踞在长沙的日军军队石田大佐不请自来,席间热络地同张岭山谈笑风生,惹得在场的不少人对张家心生不满。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张艺兴一点都没听进去,绛紫色的对襟长衫衬着他的容貌有几分美态,他坐在父亲左手边的圆桌上,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没有交集,长袖下,他的左手不断地转动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一言不发。
石田大佐手执青花瓷酒杯,来到张艺兴的桌边坐下,抬了抬手,用流利的中文说了句:“生日快乐!”
张艺兴纹丝不动地坐着,仿若什么都没看到。
石田大佐眉心一跳,握着青花瓷酒杯的手紧了紧,他脸上的表情刹那千变万化,一双如鹰一般的眼睛闪着寒光。
张岭山忙过来,对石田大佐躬身致歉,言语之间多是奉迎之词,张艺兴听得忍不住蹙眉,捏了捏左手的白玉扳指,嘴唇嗫喏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2015年10月7日
墨艺捧着厚厚的中国近现代史坐在窗边,翻看着里面一页又一页的记载,史料不免晦涩难懂之处,墨艺抓着自己的头发脑袋发胀地想要不要放弃写这本传记。窗外夜色漆黑,她想到那句:黑夜吞噬了太阳。
这句被认定为张家卖国的强有力的证据,果真是在表达与黑暗为伍的得意和不可一世?
那个动荡的年代,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时代里,张家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卖国贼,墨艺手指划过史料的一行字,瘪了瘪嘴。
手指向下移动,书上写道:1935年10月7日张岭山以独子张艺兴生日为由,在四海酒楼与日军石田大佐举行会谈,此次会谈被称为张家沦陷的开端。
与文字相配的是一张黑白照片,背景是繁华的酒楼,戏台子上还有戏子们的身影,两排前后而站,张岭山与长沙一些主要人物以及石田大佐站在前排,石田的的正后方站着一位男子,尽管是黑白照片,墨艺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沉静,那双眸子中毫无波澜,没有生在那个战乱时代的恐惧,也没有往常人救国图存的坚毅,他就像一个无关者,仿若世界都与他无关。
墨艺手指拂过他俊逸的面容,在想自己所坚持的是不是错了,张家,张岭山的的确确与日军亲近,而他的儿子,名叫张艺兴的男子,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想起初次要写张艺兴传记时去搜索这个人,诸多历史学家对他的评价都逃不过懦弱两字。如今想来,历史学家的评价并不是空穴来风的。
合上书,墨艺有些失望。
若他真如诸多历史记载的那样,是一个懦弱到在枪指在他的头上都没有反应也不敢反抗的人,她真的是没有去写他的必要。
想要放弃,心却骤然揪着疼痛起来,以往她半路夭折的文数不胜数,为何只有这一本,这一个主人公会让她舍不得,会让她有心痛的感觉?
再次翻开那本历史书,墨艺视线定格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手指一点一点地敲击那个照片上,眼睛一亮,骤然发觉那个男人的身体比后排其他人的身体都要靠后一点。
或许,他竭力控直自己后仰的身体,只为了离那个日本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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