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久欢颜 第三十九章
作者:三樽白酒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慕晚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几乎是在同时,耳边响起刀剑相交之声,仿佛有一股凌冽的寒气冲着她扑了过来,鼻息间满是血腥味,浓郁得她几乎要窒息。

  电光火石之间,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转过头,便看到锋利的剑刃没入了师父的心脏。

  暗沉的猩红色一点一点侵蚀着他被风刮的猎猎作响的玄色衣袍,洁白的雪团落在他的脸上,不过片刻便被染的鲜红。

  红色的冰碴子像是突然被激发生命力的地锦,不断碎裂延伸出无数条细小的触角,飞速布满了他的面颊,形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吸盘,显得极为可怖。

  可即便如此,她却还是能看出他在冲自己微笑。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抓他,身子一动,猛地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杏色的帘帐,头顶上方悬着的镂空熏球缓缓飘散着袅袅白烟,一切显得朦胧又不真实。

  好半天才适应了殿内的光线,挣扎着坐起身,披上织锦披风下了榻。

  今日天气甚好,外头阳光明媚,连着殿中也暖和了不少,她呵了一口寒气,步过窗棂。

  殿中虽暖,却仍旧清冷,潮湿的空气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渗进人的骨头,殿中的纱窗透了一个洞,隐隐有掺着寒意的风钻进来,再明亮的日头也不顶用。

  她索性哈了口气,将那窗子又戳了个洞。正当她对着那个直灌冷风的小洞眉开眼笑时,殿门忽然开了。

  绿萝走进来看见她站在窗边,立刻将她拉了过来,“娘娘,你怎么不穿鞋就下床了呢?”

  闻言,慕晚低头一看,这才惊觉自己光着脚,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回了床榻上。

  绿萝看着纱窗上的洞,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走了过去。

  待收拾妥当后,绿萝才问道:“娘娘今日可好些了?”

  慕晚嗯了一声,坐到楠木椅中随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绿萝取出一件雪白的狐衾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又往她怀中塞了个小暖炉,被冻的麻木的双手隐隐有些刺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案几上盛满热茶的茶盏飘散着袅袅白气,余光瞥见白瓷花瓶中新换上的几枝金桂和花瓶旁边那摞绿萝和连翘从宫外给她买回来的书,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昨日姑姑同连翘出宫,可有瞧见她娘亲病好些了没?”

  昨日?

  绿萝愣了一瞬,随即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娘娘可知您已经睡了三天了?”

  慕晚闻言蓦地怔住了。

  瞧见慕晚怔怔的样子,绿萝抿了抿唇,思量了片刻,才说道:“连翘的娘亲已经好了,她不必再出宫,宫牌也已交到奴婢手中了。”

  “那便好。”慕晚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又低下了脑袋,只是不知为何,总也静不下心来,翻了两页便悻悻地放下了,百无聊赖的在椅中靠了一会儿,再次拿起书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绿萝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姑姑可是有什么事?”

  绿萝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如今听见她问,拧了拧眉,想着不论如何这事也瞒不过去,索性舒了口气,说道:“前日夜里,有刺客闯入落英殿,陛下他……受伤了。”

  慕晚捏着书的手霎时一紧,顿了半晌,才抬眸问道:“刺客来落英殿,他为何会受伤?”

  绿萝咬了咬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其实这事奴婢应该早告诉您的。小李子有一次起夜时瞧见有人从娘娘的殿中出来,以为是什么坏人,结果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是陛下,第二天夜里他便没睡,一直藏在暗处观察,谁知还真的又叫他等见了,只是后来在外头等的睡着了,醒了之后天已大亮,陛下也走了,这事他只告诉了奴婢一人,奴婢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娘娘,哪知就出了这档子事。”

  怪不得她总觉得夜间睡觉时有人在盯着她看,她武功被封,前日夜里又病的那般厉害,若不是钟衍恰好在殿中,只怕她早已被那刺客杀了,慕晚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白,片刻后,才问道:“那他伤的严重吗?”

  “连翘去问过多寿公公,说是伤的虽不重,但伤口一直止不住血,已足足两日了。”

  慕晚揉了揉眉心,放下书站起身道:“走吧,去嘉福殿看看。”

  淡蓝的天幕上挂着一轮灿烂的红日,并不炽烈的阳光丝丝缕缕倾泻在重重殿宇楼台之上,金黄色的琉璃瓦不时闪着昏黄的光,像是摇曳在清风中的烛火,虽发散着亮光,却并不刺眼。

  正午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却并未让人感觉到应有的暖意。

  嘉福殿二十四扇雕花宫门紧紧掩着,皇营军统领谢闵穿着轻甲纹丝不动的守在门口,身后排列着一溜烟整齐的侍卫,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像极了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泥人。

  慕晚披着狐衾大氅抱着暖炉款步而来,然还未行至殿门口,谢闵便扶着腰间的大刀走了过来,拱手说道:“见过贵妃娘娘,陛下有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嘉福殿一步,望娘娘莫要让臣为难。”

  慕晚浅笑着开口,“既然陛下有令,本宫自当遵从,只是心中挂念陛下,劳烦谢统领叫多寿公公出来一趟吧。”

  谢闵拧了拧眉刚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躁动不安的声音。

  佩环步摇相互碰撞的泠泠之音夹杂着微风吹过铜铃的叮当声过后,嘉福殿前传来整齐划一的行礼声,“见过皇后娘娘。”

  “嗯,都免礼吧,”莫许端庄的抬了抬手,红唇边洋溢着得体的笑,“本宫给陛下炖了补药,将门打开。”

  “这……”谢闵弯腰拱手刚欲拒绝,却发现皇后娘娘竟莲步轻移缓缓向自己走了过来,不明所以的又低了低头。

  “呦,妹妹竟也来了,本宫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见过妹妹了呢,妹妹近日身子可还好?”

  天真冷啊,慕晚低头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再抬起头时,黑白分明的眸中聚着犀利的精光,唇边攒着真假掺半的笑,不躲不闪的迎了上去。

  “莫许,你是还想同我动手吗?”

  莫许刚停住脚步,对面之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如同一股凌冽的寒风直直撞进了耳中,想起上次被她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样子,身子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呵呵……”

  慕晚瞧见她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掩唇笑了。

  莫许听见她的笑声,怒意渐渐代替了恐惧,凤目死死瞪着慕晚,满是愤懑不甘,眸光阴沉,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吞入腹中,就在即将迸发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过了钟衍清冷的眸子,想起他说过的话,蓦地攥紧了拳头,指甲衔进掌心的刺痛让她渐渐寻回了自己的意识。

  慕晚瞧见她竟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颇有些惊诧的眯了眯眼,随即抿唇笑了,看来钟衍最近将她调|教的不错,左右钟衍身边也不缺人,他既下令不见人,那她也懒得惹这些麻烦事,然她才刚欲转身,殿门倏地开了。

  轻柔的阳光缓缓倾泻于素白的衣袍,一圈暖暖的光晕渡在他的身上,没有为他增添一丝暖意,反而更衬得没有半点血色他面容莹白如玉,白的近乎透明,唇色也泛着不正常的白,几乎要和面容融为一体。

  慕晚看着虚弱的连站立时都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多寿身上的钟衍,心口遏制不住的抽痛了一下。这是她近几年来,对于这样的钟衍,培养出的一种本能。

  “陛下……”

  莫许顺着慕晚的视线看过去,眸光霎时亮了,连忙转身抬步走到钟衍身边,伸手便环上了他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陛下,臣妾终于见到您了,臣妾这几日往嘉福殿来了好几趟,却总被谢统领挡在外面,臣妾好担心……”

  “放开他的胳膊。”

  慕晚蹙眉看着莫许环在他胳膊上不停摇晃的双手,冷声开口。

  莫许妆容精致的面容霎时僵了,待反应过来后,她冷笑着扬了扬下巴,“慕晚,陛下早已同本宫说过了,那夜他只是恰好路过落英殿而已,别以为……”

  然她话还未说完,便又被慕晚打断了。

  “他不吭声,你眼睛也瞎吗?你有时间听他解释这些无关紧要之事,便没时间看看他到底伤在什么地方吗?”

  莫许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的意思,下意识的垂眸,素白衣袖上缓缓晕染开来的鲜血吓得她连忙松开了手,低着头颤声说道:“陛下……对不起,臣妾、臣妾不是……不是有意的……”

  钟衍淡淡开口,“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