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积雪自然不会是短暂的一日风光，尤其是对于这大唐最北的安北城来。
守城守了五年之久的莫忖将军即将南下长安的事在一刻钟之前便已经传遍了整座安北城，当他从城楼上有些步履蹒跚的走下来之时，城里的人们早已等候在那里。
英雄即便迟暮，那也是最后的风光。
满脸胡茬的莫将军看到了城楼下面那一片乌泱泱的人群，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到底是欢喜还是悲伤，不过所有人都知道的是，当他走下城楼的那一刻，这位守城守了最久的大唐将军仍然不忘回头看一眼，看一眼那大雪堆积的安北城墙。
“将军，马车已经给您备好了。”将军府的仆人走近后细声道。
满脸胡茬的莫忖摇头笑了起来，大步迈向城门口，豪迈道：“一生戎马，自当一生都在马背上。”
人群熙攘，有人痛哭有人跪倒，而他们所做的相同之事就是发自肺腑的祝这位迟暮将军平安南下。
城门口，交接完守卫的车队早已经在这里待命，这其中有守了安北城多年的老弱残兵，也有与朋友家人阴阳相隔的寻常百姓人家，在大雪堆积安北城的这一日，他们即将随着南下长安的莫忖将军一道，离开这座安于一隅之北的城池。
奉命送行莫忖将军离开的年轻士兵李地平牵着一匹略有些消瘦的黄马站在城门口，当他看到莫忖将军到来后，半弯腰恭敬道：“请将军上马”
莫忖笑眯眯的捋着胡须，看着这位神态有些拘谨的年轻人道：“虽然我一直呆在安北，但也曾听过暨魔司里的李地平。这次你随你父亲来是为了建功立业吗”
年轻士兵李地平先是憨厚的笑了笑，然后拱手回道：“暨魔司里的李地平是暨魔司里的李地平，现在的李地平是安北守卫李地平”
莫忖先是一愣，然后开怀大笑道：“安北守卫李地平有意思有意思，没想到长安名门数十家竟然没有一个子弟能及得上一个李地平。”
“时候不早了，本将军即刻出发。下次等你回长安的时候记得提醒你父亲一声，一定要来莫家找我喝酒。”
“恭送将军，祝将军一路顺风”李地平拱手应道。
“等等莫将军且慢”风里雪里传来了一道浑厚的声音，街道的尽头依稀出现了一把厚重的黑伞，一胖一瘦，一高一矮，胖子和少年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前。
原本准备出城门的莫忖将军牵着马绳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你小子果然还是来送我了。.”
当那两人出现之后，年轻士兵李地平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两人，尤其是那位替少年撑伞的胖子，尽管他体态肥圆，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但是李地平却是从他的身上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原来是人哥来了。”
“毕竟莫将军要走了，人小哥来送他这不是应该的吗”
人群之中议论纷纷，但李地平却是敏锐的察觉到了，无论是谁在谈及那位少年之时，都流露出了面对莫忖将军时的那种恭敬之色。
李地平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困惑，向莫忖问道：“莫将军，这两位是”
莫忖看着少年，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止不住，“这小子叫徐漠人，他身边的胖子叫陈元。”
“徐漠人，陈元，陈元”李地平在一旁念叨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莫叔叔，我听胖子你要走了”伞下的徐漠人开口问道。
“你难道不是来送我的吗”莫忖继续捋着胡须笑道。
“送莫叔叔是其二，却不是其一。其中之一才是我来的第一原因，而其中之二只是我来的第二原因。”徐漠人嘴角微微扬起。
“其中之二”莫忖先是一愣，接着露出了一副有趣的神情，问道：“那么，你小子的其中之一又是什么”
“是城西的春寡妇。”面目清秀的少年此刻很淡然的出了这几个字，而旁边的众人神情却是有些惊愕。
“春寡妇没听人哥和她有什么瓜葛啊。”
“是那个上月死了丈夫的城西寡妇吧。”
“不会吧，难道人哥的口味这么重吗明明他要是愿意的话，人家也可以献身的啊”
一旁的李地平眼中流露出了有些厌恶的神情，不过莫忖脸色却是很难得的凝重了下来，他缓缓开口道：“我记得那个寡妇是要南下去长安的吧。”
“没错。”徐漠人点了点回道。
“那么，地平，你去把那个寡妇叫来吧。”莫忖转头对着李地平吩咐道。
李地平虽然心里瞧不起那些整日只会玩弄女人的纨绔子弟，但是对于莫忖将军的话，他自然不会无视。
准备南下的那些寻常百姓都被安排在了队伍的中间，距离城门口自然也不远，当李地平带着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赶到后，围观的人更是诧异了起来。
因为这位妇人确确实实是一位很普通的中年妇女，既无上等姿色，也无曼妙身材。
“见过莫将军，各位大人”
“见过人哥”
当寡妇到场后，她先是本分的向众人施礼，然后便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既不问叫她来的原因，也没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莫忖将军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笑容，道：“春寡妇我已经让地平叫来了，你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她三个问题。”徐漠人回道。
着，徐漠人走到了寡妇的面前，道：“春丽，我记得你是上个月随你丈夫一起来安北城的吧，你丈夫是暨衙司派过来的城北守卫，而他给你登记的是在安北城常年居住的户籍，那么也就是你们应该是准备在这里安定下来。”
“相公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后来他死在了雪原之上，这偌大的安北城从定居之地变成了小妇的伤心之所，再加上小妇本就是南方淮枳州人士，不习惯北国的冰天雪地，所以才打算随将军南下。”寡妇回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偶尔提及相公之时流露出了伤心的神情。
徐漠人点了点头，继续道：“春丽，接下来我想问你三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如实的回答我。”
“小妇一定对人哥的问题知无不言。”寡妇点头应道。
徐漠人神情淡然，问道：“第一个问题，城东王老三家的煤多少钱一斤”
寡妇神情错愕，片刻后摇头道：“小妇不知。”
“第二个问题，你喜欢淮北的橘子还是淮南的橘子”
对于徐漠人的第二个问题，寡妇认真想了想然后回道：“小妇喜欢吃淮南的橘子。”
得到了回答的徐漠人嘴角扬起了笑容，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爱你的相公吗”
寡妇低头俯身回道：“小妇愿为相公守寡。”
“好了，我的三个问题都问完了。”徐漠人点了点头道。
“那人哥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小妇就”
“问题虽然问完了，但是在你走之前我还有话。”寡妇话还没完，徐漠人便突然开口打断。
围观之人包括李地平在内都一头雾水，唯有牵着马绳的莫忖将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我先纠正一下，煤一般是不会按斤卖的，城东王老三家的煤一百斤是两百文钱，五百斤一千文钱也就是一两银子。春丽你你是南方淮枳州人士，不习惯北国的冰天雪地。那么，你为什么不知道煤的价钱难道你不知道北国的人都会用烧煤来取暖吗”
寡妇神情平静，回道：“之前买煤的时候都是相公去的，而这一月因为家里还有煤，所以小妇就不曾再去城东王家买煤。”
“这么，你的家里应该还有煤喽”
“不巧，小妇家的煤在昨日便已烧完。”
“恩，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你喜欢淮南的橘子，这个问题你回答对了，因为在淮枳州最出名的两样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淮南的橘子，不过外地人却很少知道在淮枳州另外一样出名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淮北的枳，在淮北种的橘子最后都会变成枳，所以淮北是没有橘子的。既然春丽你是淮枳州人士，为什么不纠正我话中的错误”
寡妇低声回道：“那是因为小妇怕纠正了错误，会惹得人哥不高兴。”
“是吗”徐漠人笑了笑，继续道：“那你在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之前，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你你是怕我不高兴而不提醒我的错误，那么明知道答案的你为什么还需要思考”
“这就好像，如果我问胖子一加一等于几的话，他会立马脱口而出的告诉我，除非他不知道。”
“少爷一加一等于几啊。”胖子弱弱的出声问道。
徐漠人一脸黑线，而寡妇的眼中慌乱之色一闪而过。
“最后，是第三个问题。我问你你爱你的相公吗你你愿意为他守寡，那么我想问春丽，在你的行李之中有一样东西是你相公的吗”
“你相公横死在大雪原之上，尸首估计不是埋在万丈积雪之下就是被一些东西给分食了，而你作为一个要替你相公守寡的寡妇，行李之中居然连一件他的衣物都没有。难道到了长安之后，你连一个衣冠冢都不准备替你相公立吗”
“其实来也正常，因为你作为那些东西的同类，根本就不算人吧。”
当徐漠人微笑着出来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瞬间的波澜
围观的众人脸色大变，而李地平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眼中精光闪烁，气势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