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颗心，都扑在了新生的女儿身上。她那么小，那么娇弱，手指软得就像没有骨头一样，笑起来的样子特别惹人心疼，真是让人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给她起名叫乐乐，希望她能一直快快乐乐的，不要像我和姐姐那样”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赵琳直到此时脸上才浮起一抹甜蜜的笑意，可眼泪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起初我还担心，孩子他爸会吃醋，可是他比我还心疼乐乐。他，要努力赚钱，给乐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一个不用担心房东把我们赶出去的房子。为了多赚点钱，他主动申请去工地常驻，是一个月能多赚一千多块补贴。只是，三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可是为了赚钱，我们忍了。可没想到，工地的混凝土搅拌机故障，他当时正在搅拌机旁边”

　　居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看赵琳的表情却又恢复了漠然，声音也渐渐机械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抚恤金，加上我们的积蓄，刚好够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可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再还贷款，压力太大了。思前想后，我回到了老家的县城，想着毕竟孩子也有了，家里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何况还有姐姐在。就拿这些钱，买套房子自己住，再买个商铺租出去，也算补贴家用。

　　见到姐姐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记忆里她是个又温柔又灵气的人，可是再见时却行尸走肉一样，只在见到我的时候哭了一场，之后就一直木木的。她，日子就这么过吧。丈夫对她不算好也不算坏，但是婆家很防着她，生怕她帮衬娘家。她倒也乐得以此为理由不用理会娘家人，气得爹妈见天儿骂她白眼狼，弟弟更是隔三差五去单位闹事儿，直到被她报了警才算消停。所以眼下倒也还算安生，只是觉得日子没了奔头，过一天算一天了。弟弟一直不上进，我走后没多久，就被同村的姑娘家找上了门，原来他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已经快足月了也不跟家里。爹妈本来不同意，可是找人看过是儿子，就忙不迭地娶进了门，没多久果然生了个胖小子，转年又添了个二儿子，把爹妈乐得合不拢嘴，对那两个崽子更是宠的不成样子。”

　　赵琳眼中渐渐开始凝聚了阴影，脸色越来越白。居然觉得好像有点冷起来了，但是看方舟没有任何反应，就只当是自己因为熬夜的缘故体虚了。故事听了一半，又不好意思出去拿外套，只得抱着胳膊缩着。

　　“本来没打算跟家里联系，可是地方那么小，很快我带着孩子回来了又买房买铺子的消息就传开了。没两天，弟弟和弟媳妇就上了门。那个女人上门又热情又客气，都是亲戚以后要常走动，还给乐乐带了些小玩具当见面礼。之后又隔三差五带些村里的土产来串门，我还想着，这是弟弟有福，终于娶了个懂事理的媳妇。每次她带着孩子来，我都当成亲姐妹一样招待，他们来县城办事，也都让来我这儿住。却万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的开始。”

　　居然发现赵琳面前的杯子开始颤动，第一反应是地震了，可是自己这半边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居然不禁激灵一下，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方总”，然而方舟仿佛没听见一样，仍旧气定神闲地望着对面的赵琳。居然只得收敛心神，暗搓搓地将椅子向方舟挪了挪。

　　“弟弟弟媳恢复了走动，爹妈又怎么可能不出现。看我带着孩子，又在县里有两处产业，爹妈一开始倒是没为难我，只是对乐乐不亲，偶尔妈还会冒出一句替别人养娃之类的话，可打我小时候她就这样，我也没当回事儿，只是不让他们亲近乐乐。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店铺也没租出去，自己开了个小超市，收入供养我们母女也还算够用，爹妈过来想揩油，我也都哭穷挡了回去。眼看着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年，乐乐越来越乖，越来越聪明，越长大眉眼跟她爸越像，而且跟她爸一样，又温柔，又体贴人，每次看见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爸没走，跟乐乐一起还都在我身边，看到她，我就觉得这心都是暖的，日子也有了奔头。眼看着她准备上幼儿园了，我这几年也算小有积蓄，超市收入也还可以，就打算把乐乐送进县里最好的幼儿园。结果这件事让娘家知道了，就不得安生了。

　　先是爹妈上门来我有钱该留着，何必在个丫头身上花钱。一开始我还应付着，后来就跟他们吵了起来。我这辈子只有乐乐一个骨血，她是我和她爸的宝贝，我一切只为了她，别钱，就是我的命我都给她。可他们竟然，有钱不如给弟弟家的俩孩子，那才是正经的根儿。我一气之下，把他们一盆水泼了出去。转天那个女人就上门劝导，听我跟爹妈吵架了，再三合。我当时觉得她算是个可信的人，还忍不住跟她哭，后来想想，我真是太蠢了。”

　　赵琳面前的杯子不动了，可是居然觉得房间里温度越来越低，冷得她上下牙直打颤，回头看看方舟，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看赵琳面色越来越沉，居然也不敢做声。倒是方舟看她的模样，将面前的杯子端在手里，又转手放在了居然面前，示意她喝掉。居然不好意思拒绝，就捧了起来。来也奇怪，本以为放了很久的水早就凉透了，捧在手里才发现杯子仍然是暖的。一杯水下了肚，居然终于不觉得冷，能够聚精会神地，听赵琳讲完故事的最后一段。

　　“那天是一个周末，那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子，是来县里买衣服，顺带还给乐乐买了一套小裙子。当时正好店里一批货到了，我在前面点货，就让他们在后面玩。那个女人留下给我帮忙，就让孩子们自己去玩了。等到货清点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看那两个崽子从后面跑了过来，拽着那个女人就要走。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后面跑。结果”

　　赵琳闭上了眼睛，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是眼前的杯子却再次开始剧烈地抖动。

　　“居然，帮我接杯水。”方舟让居然出去。居然依言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琳却突然出现在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张煞白的脸，一双全黑的瞳仁，几乎快贴在居然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