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前,夜半,营地里是燃尽了的篝火和那些昏黄的灯。淡淡的月光洒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大帐内的两人还没睡下,围着一张老旧的地图,讨论着什么。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脱离突厥的势力范围了。”身形高大的男子伏身对那名瘦小的青年到。“我感觉他们快到了。”
“这次来的一定是血屠城,”少年打坐垂首,轻声应道“那木多那个家伙也一定会来找你。”
“哼,废物来的再多也不即事”男子冷哼一声道“若血屠城还是当年的实力,我定能保少主周全。”
“这几年你在寒原竟遇上了那座山实属难得,不过对上的是血屠城还是该小心为妙。”
“柔然少主的确应该小心为妙,”正在此时,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缓缓印在帐篷的内侧,慢慢显出一个人影来。
一时间,拳风四起,匹侯的拳头轰在来者的脸上,确切来是极力想要轰在来者的脸上,因为不知何时,拳头和脸之间多了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一只枯瘦的手掌。
待到帐内的拳风都平静平静下来,那个人影也变得慢慢清晰。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佝偻着身躯,拄着根黝黑的木杖,若不是那只挡住匹侯拳头的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行将就木的老者。
“不错,竟然已经找到了破镜的门槛”老人的手依旧握着匹侯的拳头“但是对上血屠城你还是保不住你家少主。”
“阁下是谁,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匹侯的脸色铁青,手臂上青筋暴起,正极力摆脱老者的束缚。
“老丈跟了我们那么多天,今日一见修为果然高深莫测。”车鹿台的声音很缓很平静。
那老者明显吃了一惊,眉角上扬问道“少主好眼力,不知小老儿是何处出了破绽,漏了行藏。”
“这些天草原上的狼群都很安静”车鹿台坦然道:“老丈的修为已入化境,身形融入天地万物间,小子愚钝难寻,但那些灵智未开的生灵却能寻得一丝痕迹,不得不这天地之道自然之理实在玄妙。”
那老者垂首片刻,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些许精光“现在我对你有了那么一点兴趣,不愧是三百年来草原上唯一的先觉者,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识,实在难得。”罢老者放开了匹侯的拳头。
匹侯快步退回,揉了揉有些微红的手掌,挡在了老者和车鹿台之间。
“以老先生的实力,取我性命易如反掌”车鹿台望着匹侯那宽厚的背影道:“匹侯你先退下吧,我看老先生对我们没有恶意。”
匹侯侧身一退,站在了车鹿台的身边,眼睛依然警惕的望着老者。
“老朽我活了这么多年,光是你们柔然的先觉者也见了五六位,不得不,你是我见过最精明的一个。”老者老朽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须,似乎想到了什么,手微微一颤摇了摇头道:“你这娃娃我很喜欢,这次便帮你一把吧。”
“二日午后,突厥人便会追上你们,来的是启星家的那小子和血屠城。这些年血屠城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只不过方式有些特殊,用的是血碑上的法门,精血不亡......”
“神魂不灭。”车鹿台的眼中满是恐惧。
“看来你也知道血碑上的法门,”老者道“这些年为了追询你的踪迹,他把自己的精血散布在草原各地,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上你们。”
“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这次只是他的两滴精血,你们只要把那两滴精血逼出来就行了。”罢,老者转身掀开了帐门,缓缓向外走去。
“敢问老丈究竟何人,他日也好报答此恩。”
“浮游五洲山海外,天地鸿蒙一散仙。等你跨过那道门坎便的自然就会知道我是谁了。”老者的声音在天地间飘荡,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远处渐渐响起了几声狼嚎。
匹侯双手紧握站在场地的中央,身后车鹿台席地而坐如释重负,不远处李决趴在地上生死不知,再远处努哈桑仰面朝天似乎睡得很香。
血屠城跪在匹侯面前,双手撑地,身上的血肉一块块的脱落化为血污,然后在空气中燃成灰烬。他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脸上的尽是血迹,五官扭曲着挤成一块。
“寒原山,你竟然遇上了寒原山,没想到你才是最大的底牌。”
“若不是顾及少主的安危,你早就败了,区区两滴精血就想拿下我们,你不仅高估了自己,还低估了我,毕竟这些年,我于寒原得一山。”
看着匹侯那如山的身影,血屠城仰面朝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倒下不再动弹。
车鹿台站起身走到匹侯的身后,看着地上血屠城那渐渐腐朽的躯体,拍了拍匹侯的后背到“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少主,若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太没用,当年柔然就不会遭此劫难,少主也就不用背负这复兴的重任了,和您一比,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别了,这都是我身为车鹿氏必须得做的。”车鹿台叹道:“突厥人对这次失败必不甘心,他们很快便会再来。看来是时候去一趟圣地了。”
“少主是打算去圣地避难”
“没错,这次我们分兵两路,你带着努哈桑,去把族人集合起来,我带着李决先去北海探探路,我们在敕勒川会和。”
“敕勒川,现在那里是铁勒的地盘,他们与我族虽无血海深仇,但是三百来一直征战不断,他们会与我们合作么。”
“现如今,突厥野心勃勃,其意便是一统草原,铁勒人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与我们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少主英明,不过那李决来路不明,刚刚竟然能触发那启星剑,少主带着他恐怕不妥吧。”
“当年他救我一命时,我就觉得这不是偶然,现在看来这果然是有人在布局。”
“现在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不是突厥人在布局。”
“也不大可能是吉达那个老匹夫布的,他还没有这样的魄力。”车鹿台皱眉道:“你会不会和那黑衣老者有关。”
“很有可能”匹侯点头道:“那老者的来历太过神秘,出现的太过突然,很有可能就是藏在那小子身后的人。”
“以这几日的观察来看,他自己也应该蒙在鼓里。”车鹿台道“所以我才把他带在身边,看看究竟是谁的大手笔。”
入夜,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黑云遮住了半空中的月亮,草原上一片漆黑。杂乱的荒草十分的稀疏,那是被火烧灼过的痕迹。白日车鹿台遇伏的地方已是一片荒芜,残破的躯体混杂着被鲜血浸湿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精瘦,是与吉达可汗密谋的那个黑衣人。另一个佝偻着身子,正是两天前,现身帐内的老者。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那融身天地的法门藏不住人。”那黑衣人戏谑道:“这天地间本就是人呆的地方,你藏在其中多少会露出些踪迹,被一个小娃娃道破行藏你不觉得丢人”
“我老了,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在意那些琐事了。倒是你,把那小子放在如此聪慧的人身边,不怕被看穿么。”
“被看穿若是他一直将自己当作局中人,那么就不可能看破我的布局。”
“今日也是够险,那小子竟然和启星剑共鸣到了如此的程度,实在难得。”
“也不看看他是谁的儿子”黑衣人的语气中透着淡淡的骄傲,只不过声音依旧是那样的嘶哑低沉“他五岁之后,每夜我都以星辉内劲拓宽他的筋脉,若他还做不到这程度,那么他就该去死了。”
“即便如此,柔然人也不一定把启星剑给他。”
“当年我让他去救那快饿死了的先觉者,可不是随手布的局,”黑衣人得意道:“人活于世,总有些事难以割舍。溺水者会紧紧抓住任何可以触及到的东西,我在那先觉者快要放弃时给了他生的希望,那么他一定会像溺水者一样,紧紧握住这根救命的浮木,相信我,我比任何人更懂这种感受。”
“更何况,面对这么一块修行的好材料,他若不把启星剑给他,那就太过愚蠢了。”
老人听罢,无力的摇了摇头,接着便是久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