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这样的夜晚本应舒舒服服抱着被子会周公,疏影却不得不奋战在笔墨纸砚之间,四四方方的一张小桌子,半新不旧,一眼便知用了很多年,疏影笨拙地拿着毛笔在纸上爬着字,这个时候就万分怀念签字笔,来根铅笔也行啊。
以老头给的期限,她每天只能有两个时辰用来睡觉,而完不成的后果,她已经亲身验证过一回,会在继续加餐二十遍,她好想哭。
不过老头的适应能力也是真心很强大,她还记得老头第一次知道她爬树掏鸟窝,抖着手指好半晌才说出话来,而如今已经能淡定地应对她着男装还强词夺理,其实想想老头也挺可怜的,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换了个女儿,还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
手抵在唇边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瞥见言儿也在打哈欠,据说打哈欠是能传染的,疏影放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筋骨“言儿,你去休息吧”
言儿一惊清醒过来“小姐,我还是陪着您吧”虽然她家小姐下午才很不讲义气地要推她出去顶罪,不过幸好老爷英明神武,她也就不计较了。
疏影却摆摆手“去睡吧,屁股虽然伤的不重,还得多休息才能好的快,去吧,我一看见你打哈欠就更困”
言儿调了调煤油灯,又剪剪灯芯,这才放心地去睡觉。不大的房间只剩疏影与影子相伴,她抬头,敞开的窗子外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挂半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谁说的,今月古月她都见到了。嘴角却逐渐垮了下去,随手摸出那把折扇,很漂亮的字,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一气呵成,却字字带刺,戳着她的眼,她的心,她的思绪。
乡思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手指一字字抚过去,思绪飘到了刚醒来的那一天
“小姐,小姐……”
好吵,谁这么吵,拉上被子,我睡
“小姐,您醒了吗?”
叫谁?谁是小姐,我可是正经人家的姑娘,翻个身,我睡
“小姐,您醒了吧”
没醒!还有,你才是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
“小姐,您是不是醒了,您醒了吧”
没醒没醒没醒!宁谙腾地一下从床上做起来,吼道
“吵什么吵?你谁啊?”
她起床气向来很大,小姑娘咚地一声吓的跪在地上
“小、小姐,我是小夏啊”
宁谙听她快哭出来的腔调,不禁睁开模糊的眼,“咦”了一声,这姑娘的打扮怎么这么奇怪。
“小夏是谁?不认识!”
小姑娘瘪着嘴快哭了,磕磕巴巴“小、小姐,您、您不认得奴婢了”
宁谙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十三四岁的年纪,很清秀的一张脸,但确实是没见过啊,此刻终于发现了似乎哪里不太寻常,脑子也瞬间清醒了许多,这姑娘的装扮怎么那么像——清朝啊,她又抬头将四周打量了一遍“这是什么地方?”
叫小夏的姑娘已经是六神无主了,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嘴里喊的却是“秦妈!秦妈!”
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喊什么,小心把小姐吵……”
“啪”的一声,来人手里的碗掉到了地上,宁谙吓了一跳,愣怔地看着她,她也愣怔地看着宁谙,然后下一秒一个饿狼扑食扑到了宁谙身边“小姐,小姐您醒了,太好了,终于醒了……”
妇人边痛哭流涕边上上下下地一通乱摸,宁谙边挣扎边想,干嘛,想占便宜啊,还有大婶,你鼻涕都快蹭我衣服上了,当然她也并没忘记查看妇人的装扮。
“秦妈,小姐她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这是哪里?”跪在地上的小夏终于颤抖着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被唤秦妈的妇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先是看了一眼小夏,然后转回头盯着宁谙看了半晌,小心翼翼道“小姐,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宁谙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没好气道“不是秦妈吗?”
秦妈长长呼了一口气,喜极而泣“太好了,您还记得我,真是谢天谢地啊”
宁谙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将袖子从她手中拽了出来,真担心她会一时情绪激动直接拿她的袖子擦鼻涕“小夏不是喊你秦妈嘛”
秦妈愣住,好半晌才找回舌头“也就是说、说……”
宁谙见她半天也说不出来,帮她道“我不认识你是谁”
秦妈再次愣住,不过这次的时间较短,心慌意乱地对还跪在地上的小夏吼道:
“还不快去找老爷!等等!还有大夫”
小夏一溜烟跑了出去,秦妈在地上急的攥着手直绕圈圈。宁谙开始打量这间并不大的房间,很简单的装饰,除了床和梳妆台这两样必不可少的家具外,只有那一个书桌了,上面摆了几本书,全部都是半新不旧,还好打扫的很干净,看起来才没那么寒酸。
“那个,秦妈”宁谙舔舔唇,叫出这个她并不是很熟悉甚至说是陌生的称呼“能帮我找面镜子吗?”
秦妈答应一声,在梳妆台很快翻出了一面小铜镜递给她,虽然小姐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毕竟还是小姐,有求必应,宁谙偷偷地想着。
她小心翼翼且缓慢地将铜镜举到眼前,已经做好准备镜中会出现一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却没想到镜中呈现的脸孔竟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但她依旧可以肯定,这个不是自己。比自己年少,也就十六七岁,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张脸比自己原来的漂亮,柔和的眉眼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秀气。
她放下铜镜,沮丧地接受了事实,她——穿越了。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自认为各方面素质还不错的宁谙知道,想回去嘛,那基本是没戏了,留下来面对现实那才是王道。可任她左思右想苦思冥想却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是如何穿越的,她只记得自己从学校回来,如往常一样打开了家门,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她清晰地知道之后有事情发生,却想破头也记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像一盘磁带在结尾处被剪断,之后的一切一片空白,格式化了般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