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不错!”看着眼前那份俞兰的考试卷,王近思满意的点着头。
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俞兰已经基本掌握了小学到初中的数学知识。即使是在开始时,她对阿拉伯字母非常的不习惯,好在她毅力够强大,天赋也不差,迪基乌斯和王近思的辅导也足够耐心,因而现在她已经能够熟练的运用阿拉伯字母进行计算了。
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呢?王近思准备教授她一些基本的统计学知识。毕竟她将来是要去教授会计班的,基本的统计和概率论知识那也是必不可少的了。
咦?不对啊,怎么卷子上出现了卷积公式?话说我没有设置这部分属于高等数学微积分的内容吧?王近思皱起了眉。
“公主殿下!”大太监冯文尖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王近思被硬生生的从睡梦中拉回了现实世界。
“唔!怎么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喃喃问道。“冯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翕如赶忙上前服侍王近思穿衣。
冯文微微弯曲的身影出现在了屏风的另一侧。他手持拂尘,恭敬的做了个揖。
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公主殿下,叨扰了!老奴奉旨前来,陛下现在在太极殿召见您!请您务必速速梳妆打扮,跟随老奴前去太极殿候旨!”
“这么早,父皇就要见我?”王近思一边讲两手放进袖子里,一边问道。“这个时候,父皇不是应该在早朝吗?”
“正是!陛下此时正在太极殿中面见群臣,请公主殿下快点更衣!”冯文一顿,“徼如,赶紧拿几件公主平常不太穿的礼服出来!今天可是公主第一次见群臣,切切不可草率!”
几个小宫女连忙围在王近思身边,上下左右分工有序,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王近思便被整整齐齐的包裹在了一件亮黄色的礼服中。加上头上密密麻麻的发簪,王近思已然忘记如何行走了。
幸好冯文早有准备。一顶四人抬着的华丽轿子早已停在了德英殿门口。在翕如和徼如的搀扶下,王近思颤颤悠悠的走进了轿子。她的屁股刚刚坐稳,轿夫们便在冯文的催促之下朝着太极殿急速前进。
“奇怪啊!”王近思拉开轿帘,面向旁边跟着一路小跑的冯文,“父皇从未跟我提及今日早朝要见我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冯文已经四十多岁了,两鬓花白,额间的皱纹中不停的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气喘吁吁的答道,“老奴也不清楚。今日上朝前,陛下还未进太极殿,他便下旨令我前来召见您。想必是有什么很慎重的事情吧!您去了就自然知道了。”
王近思满腹狐疑的“嗯”了一声。
轿子平稳的停在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门口。
王近思走出轿门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一缕阳光刺破了这黑暗的天空,正在奋力的冲出层层包围。王近思心中似有所动。
“公主殿下,请您随老奴来!”冯文小声的提醒着。
接着,王近思便跟着冯文走向太极殿。
巍峨的太极殿建立在一座方圆百丈的高台上。从下到上,九十九层台阶被三个宽阔的平台分成了三段。汉白玉雕刻的精美地砖踩在脚下,清晨的凉风吹起了她的裙裾,耳边是殿内隐约传来的人声,王近思仿佛有了登上天宫的飘然之感。
庄严肃穆的斗拱下,“太极殿”三个篆体大字金光闪闪。敞开的大门分为左中右三部分。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皇帝正平静的坐在殿中的金色龙椅上。大殿两侧,文武百官整齐有序的分列两旁。百官队伍的最前面,一个笔挺的身影端正的盘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门口的一个禁军校尉大步走过来,对着王近思拱手行了个军礼,“殿下请稍等片刻,待属下先行禀报!”
说罢,他便从右门进入了大殿。
“公主殿下,陛下请您直接进去!”那个校尉不多时便出来了。
王近思站在殿门前,迟疑了片刻。冯文会意的小声提醒道,“公主,您请走中间的门!”
王近思点点头。接着,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朝着大殿中央的大门走了过去。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提起裙裾的下沿,抬腿跨过了一尺高的门槛。
当她出现在大殿门口的那一瞬间,殿内霍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生平极少见过如此之多的人,王近思顿时愣住了一下。
“思儿,过来!”皇帝微笑着朝她招手。王近思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骄傲的挺起了胸膛,平稳的朝着大殿前方走去。
当她走到皇帝的龙椅前方之时,她恭敬的跪在地上,朗声道,“父皇万岁万万岁!”
“思儿,平身!”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让她平静的力量。
王近思一边说着“谢父皇”,一边站了起来。
“思儿,最近一段时间,朕听说京城中有人散播谣言,说你不务正业,整日里沉浸在奇淫巧计之中,你可有什么说辞?”皇帝骤然扔出了这么一个让王近思毫无准备的问题。
“父皇!”王近思深深吸气,缓了缓,高声说道,“儿臣不认为自己所为乃是奇淫巧计!”
“哦?”皇帝捋了捋胡须,微微笑着说道,“思儿,你就跟众位爱卿们讲讲你的想法吧!”
“啊?”王近思有点愣住了。
“哈哈!今日宣你过来,确实是有些突然。你就随心而讲吧!父皇恕你无罪!”
“谢父皇!”王近思抬头望着皇帝,后者肯定的点了点头。
她便缓缓转身转向群臣,高声说道,“大周以农桑为本,国库的收入,政府的各项支出,皆是以春秋两税为主。而这其中的税收标准,乃是因循前朝制定下来的上中下三等来划分田地,并因此决定各地的税收数额。形势变迁之后,各地的田地数量和人口数量都出现了很大的不同。由于人口的迁徙和土地的更改,税收的数额也应该出现相应的调整。可是,目前却依然沿袭着世宗朝定下来的税收数额,造成了富地之民的集中,和贫困地区人民的破产和逃亡。土地兼并之风屡禁不改,各地富户豪强侵占土地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诸位大臣,若是帝国的州郡一级官吏,乃至乡县一级的官吏,人人皆是只懂得修身养性的圣人之言,而不去深究圣人对于国家治理的具体措施和方法的细节,请问你们要怎样去管理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呢?”王近思清了清嗓子,“帝国的每一项决策,都需要经过慎重的考虑,拿出可靠的证据和方法进行验证,然后再逐步推广到全国范围。试问,一个只是拍脑袋而不深思熟虑,随便在古籍中断章取义找到一句话就说可行的决策,到底是能够对帝国的发展有益还是有害呢?”
“因此,算术之学应该被普及,应该被提升到和圣人之学同等的高度上。只有严格精确的方法,才能实现圣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志愿!”
王近思的“论数学和帝国治理”讲完之后,过了许久,殿内依然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此时,她正背对着皇帝。看不到皇帝的脸,她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
“殿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打破了长久的平静,“算术之学乃是商贾之人才会去学习的技艺。所谓‘君子不器’,治理国家的帝国官僚们只需要手下有能够帮他计算的人就可以了……”
“非也!”王近思摇了摇头,“算术之学的根本目的,在于提供了一种精确的方法,一种精确的思维模式。这种方法有助于优化我们的思考方式,让我们做决策的时候能够更加的睿智……”
……
几个回合下来,王近思便将那个老臣辩得哑口无言。
“公主殿下小小年纪便如此了得,实乃帝国之福,陛下之福!”盘坐在高椅上的宰相秦通不失时机的赞叹道。
百官也都纷纷称赞起了王近思。
王近思连忙低头拱手道,“谬赞!”
“思儿,还有一事!”皇帝久久未发一言,王近思收敛了心中的得意之情,徐徐转过了身。
皇帝看着她,赞叹的点了点头。接着,他抬了抬手,身边的冯文将一卷帛书从金匮中取出,拿在手里,走到了王近思身边。
“思儿,念吧!”皇帝微微颔首道。
“嗯!”王近思展开了手中的帛书,高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皇后遇刺一案,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现有顾元贞学生十二人,宁国侯府,定国公府,工部尚书韦琪,山南东道刺史叶林勋……”
王近思念着念着,心中的波澜却澎湃了起来。这个案子为何会牵涉到如此多的人?她的声音隐约开始发颤。
皇帝不失时机的咳嗽了一声。王近思这才平稳了心绪,接着念了下去。
这个诏书中涉及到的勋旧大臣共有三十五人之多。连坐之人超过了万余。更为令人惊叹的是,除了直接参与刺杀策划的诸人,还有一些人的罪名居然是“本预谋,见事不成,始上变告,不可不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官员的小妾被查证是一个被籍没入官的知县之女。因为按照《大周律》,籍没者的子女只可以被赏赐给有爵位之人而不给一般官员。在严刑拷打之下,又有一批与此相关的官员被牵涉了进来。
王近思整整念了小半个时辰,才战战兢兢的念完了这卷诏书。
她慢慢抬头看向眼前的大臣,不少人都正在用袖口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思儿!”皇帝随即说道,“父皇让你来念这卷诏书的目的,你可知晓?”
王近思立刻转身,跪倒在皇帝面前,“母后之仇,不可不报!儿臣谢谢父皇的恩典!”
“嗯,知道就好!”皇帝深深的叹了口气,“朕昨夜看到三司会审的奏章时,心中也是在滴血啊!想想我大周自世宗皇帝开国以来,筚路蓝缕,励精图治,才有了今天的盛世。这一切都是在普通民众和诸多官员的鼎力协助下才能完成的。可惜啊!居然有些人心怀不轨,各怀私心,犯上作乱。放着好好的世袭爵位不要,贪得无厌……”
殿中诸人悉数低着头,寂静得可怕。
“先皇后一案,就查到这里吧!今后切勿再提此事!”说罢,他在冯文的搀扶下走到了王近思面前,伸出了右手。王近思借力站了起来。
皇帝疼爱的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思儿,你母后虽然不在了,父皇还是会好好疼你的。你切莫太过忧伤,免得伤了身子,知道吗?”
王近思双眼含泪,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好了!”皇帝手上稍稍使力,王近思跟着转了过来。“公主聪明睿智,乃是天赐之福。请诸位爱卿日后鼎力帮助公主!”
“臣等遵旨!”大殿内的诸人异口同声道。
“退朝!”冯文尖锐的声音响起,皇帝牵着王近思缓缓走出了太极殿。
“呼……”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气声。
秦通不露声色的环视了一眼众位大臣,便也走出了太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