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渝州太守府正厅。
“二少爷回来了没有?”大厅正中的位置上,满脸怒容的渝州太守夏时彦对着一个仆役问道。夏时彦年约五十,身材微胖,保养得体。
“回老爷的话,二少爷不肯回来……”
“混账!”夏时彦猛地一扫桌子,桌面上的茶杯随即掉在地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
“启禀老爷!”管家夏达站在门口,瞅了一眼屋内的情形,便将正要落下的右脚从门槛上方收了回去。他低着头,拱手说道,“老爷!山南西道运转副使叶锋大人求见!”
“速速请进!”夏时彦连忙敛起了怒容,侧头对旁边的仆役呵斥道,“还不赶快收拾一下!”
两个立在一旁扇扇子的仆役连忙将地面打扫干净。
“苏俊兄!”叶锋人还未到,声音却已经飘了进来。
“其锐兄!”夏时彦立刻站起来迎接。
一身墨绿色长衫的身影出现在了主厅门口。叶锋年约四十五六,身材比夏时彦更胖一些。他满面红光,一脸乐呵呵的笑容让人忍不住产生亲近之感。
“请坐!”夏时彦对着左边的位置做了个请,“上茶!”
“苏俊兄!”叶锋拱手道,“我是来给您道贺的!”
“道贺?”夏时彦摇着头,轻轻吹了吹茶碗里的泡沫,“你先喝茶,喝了再说!”
“是啊!”叶锋还未吞下第一口茶水,便迫不及待的说道,“这次秋贡,转运使李大人点名要你家二公子锻造的青铜短剑!而且啊……”他眯着眼睛,“大人还特许你家二公子一起进京!”
“哦?”夏时彦垂下了眼睑,捋着胡须问道,“不知李大人是如何得知犬子锻造青铜短剑一事的?”
“那个……”叶锋打了个哈哈,“自然是在下推荐的了。苏俊兄的大公子去年刚进翰林院,想必二公子也是要去太学的。想到此处,在下便自作主张,告知了李大人……”
夏时彦叹了口气,“也难为其锐兄处处为犬子考虑了……可惜那个不争气的家伙,实在不像话,这都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此事交给在下,在下保证把二公子劝回来,乖乖的跟着李大人一起上京!”叶锋拍着胸膛保证道。
“咦?”夏时彦微微蹙眉,“其锐兄这次不跟着李大人一同进京吗?你的妻儿不是都在京城吗?不去顺便看看他们吗?”
“唉!”叶锋摇着头叹气道,“目前手头上又出了点纰漏,需要在下去处理。唉,我都快一整年没有见到我的妻儿了……”
“其锐兄,你也确实是不容易啊!”
“是啊!要是我的连襟也如同苏俊兄一般位高权重,事情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夏时彦眼珠一滑,心下顿时明朗,“其锐兄,既然这次犬子有机会去京城,那就让他帮你带封信给休穆吧!”
“真的?”叶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真是太好了!”他连连拱手道,“拜托苏俊兄了!要是荀尚书能够帮忙在皇上面前稍稍提一下在下,想必在下返京之时指日可待了!”
“好说,好说!”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叶锋便心满意足的告辞了。
三日后。
清晨。江上的雾气还未散尽。
渝州江边的码头上,一艘长达四十丈,高逾十丈的漕运船停靠在岸边。旁边还有几艘稍小的漕运船。
“我的儿啊,这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到了京城记得写封家书报平安,记住了吗?”太守妇人拉着二公子夏元朗的手,念念叨叨的说道。“这些东西,都是带给你大哥元靖的。他离家快一年,京城里啥都有,可这些家乡的蜜饯应该不常见到……”
“娘!你就别啰嗦了!我跟着官府的人一起上京,肯定很安全的。你就别操心了!你回去吧!”夏元朗一脸不耐烦。他翻了个白眼,“大哥指不定在京城过得多自在呢,你让我带这些东西,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嘛!”
“怎么跟你娘说话的!”太守夏时彦恰好赶到。“行了,快开船了,你上去吧!记得到了京城主动去尚书府拜访你姨父和你二姨。记得这一路上对李大人态度恭敬一点,别显得我们家没有教养一样!还说……”夏元朗又翻了个白眼,夏时彦怒道,“你再这样,就跟我回去!”
“别!”夏元朗一个箭步冲到了船上搭下的浮桥上,“爹,娘,你们回去吧!”说着,他冲着自己的两个跟班小厮挥了挥手。两人会意的点了点头,挑着他的行李走上了浮桥。
“走吧!”夏时彦拍了拍夫人的肩,后者此时正拿着绣花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孩子长大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走吧!”
因为身份尊贵,夏元朗被分配了一间幽静的上房。沾了他的光,隔壁上房便是他的两个小厮的房间。
“少爷,这地方真不赖啊!”穿着青色短打的夏吉年约十七八,面色黝黑,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夏吉一直在忙里忙外的。他小心的将夏元朗平时常用的东西在房间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确实不错!”夏元朗托着腮靠在窗前。他瞥了瞥门外,“夏利!你干嘛呢?又在偷懒睡觉?”
对面的门半掩着,眼睛细长的夏利打着呵欠推开了门。“少爷,今天起那么早,你就让我睡睡吧!”
“是啊,少爷,我一个人能行!”夏吉憨厚的笑道。
夏元朗无可奈何的抬了抬嘴角,便接着望向窗外。
有道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第二日一早,昨日看够了“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夏元朗推开门,便闻到了似有似无的桂花香。
屈原《九歌》有言,“援北斗兮酌桂浆,辛夷车兮结桂旗”。江陵的桂花从春秋战国时便扬名天下。
此时正是八月桂花开放的时节,甜到有些发腻的桂花香味飘散在空气中,熏得人都有些醉了。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漕运船便稳稳的停靠在了江陵城的码头边。
江陵,古称“郢”,乃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国都。荆州之地,沃野千里,士民殷富,实为乐土。兼有长江和洞庭湖的水路便利,南郡江陵乃是长江中游的重镇。
天刚亮,城南的市集上便已经有了不少商贩开始售卖商品。一个背着包袱,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子时不时挤入各个摊位前打量着。在一个出售古董玉石的小摊前,这个男子跟摊主交谈了起来。
“这个玉圭一千贯,少了一厘都不卖!”
“我看你简直就是在抢钱!”中年男子不甘心的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玉圭,悻悻而去。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瘦小的身影紧跟在他身后。那个小孩大约十四五岁。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他的模样略嫌秀气过了头。他那一双眼角上挑的桃花眼更是让人过目不忘。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褐色粗布短打,挤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注意到那个中年男子连续问了好几家古董摊,那个小孩眯起了眼,招呼了两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同伴。三个人挤在人流中,低声说起了话。
接着,那个中年男子拐进了一个背街的小巷,朝着尽头的一个脚店走了过去。
正在此时,刚刚那个小孩急急忙忙的从他身边跑过。小孩不知道怎么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一个踉跄,兜里掉出来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小孩似乎很着急,没有注意到自己掉下的东西,便大步跑开了。
那个中年人回头四望了一圈,见到四下无人,便快速走到黄纸包前面,低头拾起了那个东西。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纸包,一尊小小的莹白色的玉佛呈现在他的手上。
“在哪?在哪?”几个小孩忽然出现在巷子口,刚刚那个小孩又转了回来。
“把东西给我!”那个小孩大步走到中年男子面前,伸出了右手。
“谁说这东西是你的!”中年男子连忙将玉佛揣进了袖子里。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我这块祖传的玉佛,乃是正宗的上好和田玉——羊脂白。”小孩仰着下巴,“羊脂玉白若羊脂,不但极白而且绝不反青。它的油脂度特高,不是一般的山料或子玉可匹敌的。再说了,”小孩鼻子一哼,“我家祖传的玉佛,背面还有一个‘楚’字!你翻过来看看,是不是?”
中年男子做贼心虚的从袖口里拿出了玉佛,将其翻了过来。
“怎么样?是不是有?”
“有是有,你怎么证明这个就是你的!”中年男子还在狡辩。
三四个同龄的小孩围了上来。他脸色微变。
“笑话!我亲自去盗的墓……”小孩忽然捂着嘴,“不,本小爷祖传的……”
“给我吧!我还得拿到当铺去换银子呢!去晚了就卖不出好价钱了……”小孩伸手就要取走那个玉佛。
中年男人连忙将玉佛捂在胸前,“你说说,你准备当多少钱?”
“凭什么告诉你!”小孩哼了哼,“就怕你根本给不起!”
“你说!”
“一万贯!”
“这……”
“吓着了吧?”
“一千,一千贯我就买了!”
“你以为我脑子进水了?好好的当铺一万贯不要,却要一千贯卖给你?”
“你这是盗墓偷来的,当铺的人肯定不会收。要是被官府的知道了,嘿嘿!”中年人奸诈的笑道,“你根本就很难出手,对不对?”
“这……”轮到小孩结巴了。
“行了,就这么说定了!”说着,那个中年人从腰间的钱袋里拿出了一张交子纸钞,一把塞到了小孩的手上。“给!万利钱庄的交子,绝对没有假!”
说罢,那个中年人便转身想要离开。
“你!……”小孩还想说些什么,他身边的几个小孩便纷纷劝了起来。
“行了,能出手就不错了!”
“是啊!走吧!”
……
几个小孩转身出了小巷。他们赶紧在对街的万利钱庄将交子换成了铜板,平均分了好几份,每个人兜里都揣得满满的。
“好勒!木头你真厉害啊!你怎么看出来那个人好骗的?”
几个小孩跑进了一处破败的土地庙里。那个跟中年男子交易玉佛的小孩被团团围住,墙角下,又有几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没什么!这种喜欢占小便宜的人,就是得给他点教训!”说着,他将所有人兜里的铜板汇集在了一起,然后按照破庙里的小孩人数平均分成了十份。
“给!每人一百贯!大家拿好藏起来,别被外面的人看见了。”
小孩们都围上来,拿走了自己的一份铜板。
“对了,你们出去买点吃的吧!”那个叫“木头”的小孩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破庙的大门,“我有点事情,先出去一下!”
“哈,木头肯定又是去找吴姐姐了!”
“这小子!哼!”
……
街角的一个包子铺。一个年纪不到三十、白净秀气的少妇正在忙碌着。
看到她门口的好几个客人都离开了,木头的脑袋才慢慢的从柜台下冒了出来。他笑呵呵的说道,“吴姐姐,我来看你了!”
少妇见到他,神色紧张的四顾。见到没有旁人,她回了木头一个慈爱的笑容。
“吴姐姐,这个玉镯子给你的!”木头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用白布包裹着的玉镯子,摊开放在包子铺的柜台上。
“唔唔……”少妇使劲摇着头,伸手将玉镯子推向木头这边。原来,这个漂亮的少妇居然是个哑巴。
“好小子!又来偷包子是吧?”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骂骂叨叨的从里屋慢慢踱了出来。他又黑又矮,满脸皱纹,看起来跟这个少妇实在是不搭。每次看到他,木头都想把老天爷骂一顿。这么好的吴姐姐,居然是哑巴,居然因为家里穷只能嫁给这么个丑八怪,真是岂有此理!
“谁又来偷包子了!你可得把话说清楚啊!别血口喷人啊!”木头叉着腰,一脸鄙夷之色。
“瞧,小爷今天有钱!”说着,木头从怀中拿出了一贯铜板,“啪”的一下放在了柜台上。
少妇见状,连忙从蒸屉里拿出了两个大肉包子,用纸包好递到了木头面前。
“说不定又是从哪里偷来的!”中年男人的嘀咕道。
“哼!不理你!”木头转头对着一脸愁容的吴姐姐说道,“这个玉镯子,真的是我攒钱给你买的,我还特意拿到庙里去大和尚开了光的,你可一定要收下!”
少妇还在摇头。
“老包,不许你动我给吴姐姐的玉镯子!”木头伸手打掉了中年男人靠近玉镯子的手。“大和尚说了,开光的时候,心里念叨的名字,就一定能够得到佛祖保佑的!以后吴姐姐戴着它,你们店的生意都会变好的!”
“是吗?”老包疑惑的问道,“你小子别又拿死人的东西忽悠老子!”
“别介啊!这次真的是大和尚开光的,你可以去庙里问的!”说着,他白了老包一眼,转头对着一直摇头的少妇说道,“吴姐姐,我还有点事情,我先走了哈!”
说罢,木头拿起了包好的包子,得意的笑着离开了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