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怎么会?”蒋静书正在吃早饭,闻言险些惊掉筷子。“那大夫不说皮肉伤,养养就好么?怎会这样?”
秋水道“听人说约摸是伤了内脏,只是当时看不出来,回去第二天就死了。”蒋静书凝神细想了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那罗家是怎么处理的?”这位死亡的工人姓罗,罗大福。秋水道:“罗大福的婆娘和他兄弟连夜买了棺材入敛,今日天刚蒙蒙亮就召集人马给抬到杨有胜家去了。现在杨家已是闹翻了天了。”杨有胜就是那天砸伤人的中年汉子。
“什么,抬到杨家去了。那杨家一屋子老弱病残,被他们这么一闹还有活路吗?不成,我得去看看。”秋水连忙拦住她道:“我的好小姐,这般晦气的场面你去凑什么热闹,左右跟我们没关系,况且医药费什么的咱们也帮了不少,对得起他们。”
蒋静书闻言突然止住脚步,抬头紧盯着秋水:“他们都是我工地的工人,怎能说跟我没关系。眼下闹出这档子事情,如果我不出面,非出大乱子不可!废话少说,快去备船,另外通知徐管家跟我一起去。”秦子衿极少这么严肃的同她们说话,这次怕是真的生气了。秋水看了眼秦子衿意识到自己或是真的狭隘了,便不敢再语应声出去了。
等蒋静书一行赶到杨家时,杨家破旧的小院子外已围满了人。几名家丁奋力的分开人群,把蒋静书让到里头。见杨家的大门外,用两条高脚板凳架着口封了盖的原木棺材。一个年轻男子同一个妇人跪在棺木前嚎啕大哭,好不悲凄。
那妇人顶着大大的孝帽,遮去了大半张脸,手上亦用张绣了花的帕子捂着脸哭,看不清面容。那男的倒是哀泣,边哭边伸手往火堆里添上把纸钱。明明挺悲伤的一个场面,不知为何,蒋静书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杨家的几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躲在屋角嘤嘤哭。杨家娘子本就有病,这罗家人的棺材往她门口一停,竟是吓得晕死过去。现在还醒过来,也没人去管她。杨家的瞎眼婆婆只知道哭,只可怜杨有胜跪在那棺材前头,叩头都叩傻了,木木呆呆的。只有杨家的族人,还在劝着罗家的人,道:“有话好说,莫要这般。”罗家的婆娘和小叔子哪里肯听,不管人怎么劝,都只是嚎。
蒋静书看着实在不像个话,叹了口气,走到那棺木前叩了三个头,烧了把纸钱。之后便命了家丁丫鬟分别去搀罗家的婆娘和小叔。罗家婆娘潘氏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贵气的小姑娘,一时愣住,得知是罗大福生前的东家小姐,哇的一声又嚎上了:“蒋小姐,你可要给我汉子做主啊,他可是给这家人活活砸死的,这么年轻就死了,死的那么惨,连后个都没有哇......”边嚎边扑上来拖住蒋静书的衣裙,竟将毫无防备的蒋静书拽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吓得秋水和伊人赶忙上来拖开她。这拉扯间,那妇人的帕子竟掉在了地上,伊人忙弯下腰捡起,还给那妇人。
好容易把人给拉起来,伊人又弄了瓢水来给她喝。杨家人见东家来了,也鼓起勇气围了过来了。其中杨家六十多岁的族长把蒋静书拉到一边道:“蒋小姐哟,你能不能给罗家人讲下情。那婆娘张口就要我们赔100两银子,您看看,就我侄子这穷家烂户的,就是把一家老小全卖作奴婢也赔不起这么多啊。”蒋静书知道,这100两银子对于普通农家来讲,确是天文数字。她既然来了,便打定主意管到底。况且这件事情,她总觉得有些蹊跷,至于究竟哪些地方不对劲,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微一思衬对同那老者说:“杨族长,您别急,我既然来了,这事我便不会不管。这样,你们先去喝口水,透透气。等我把事情弄情楚了再说。”一面喊来徐管家,对他耳语几句,徐杯宏听罢,不动声色的离开了。
晖江晖海搬了条凳来,秋水伊人搀了罗家的婆娘坐了歇息。蒋静书亦坐了过去,拉着潘氏的手安慰道:“大嫂,您节哀,这人死不能复生,可不能哭坏了身体。”
那妇人一面哭,一面低着头拿手帕试泪:“我能不伤心么,这当家的汉子死了,叫我一个寡妇可怎么活啊。你还小,不懂这没有男人的日子,孤灯寡火的........”蒋静书闻言一脸尴尬,旁边的秋水伊人却是听不下去了,这女人在乱讲什么,她家小姐才多大,若是高嬷嬷在这里,眼刀子都能剜死她。不过人家必竟刚死了丈夫,纵是千般不满,也不能多说什么。
秦子衿便问罗大福是何时过世的?潘氏道:“是昨晚上亥时没的。他喊着要喝水,我就爬起来倒了碗水给他,刚喝完没多久,他就抽抽,抽了几下喉咙里咯噔一下,人就没气了。给我吓得,我就去找我小叔和婆婆,小叔说人走的这么难看,莫要吓着别人,就连夜买了棺材给封了盖。你说他这么年轻就走了,可教我怎么活呀,我滴的夫啊.......”说着又喊上了。
蒋静书见这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就问她竟然是什么意思?潘氏一听,声音立即精神了不少道:“蒋小姐,也不怕你笑话,我想问他家陪我家一百两银子来的,不然我这辈子,一个寡妇该怎么活下去。婆婆,婆婆老了,三天两头的病,小叔子,小叔子没娶。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汉子没了,我这当嫂嫂的不得操心这些事情。要给婆婆养老,要给小叔子娶亲,这都是钱,我一个妇道人家,上哪弄钱去,我这也是没办法。”
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蒋静书也不知该怎么回话。想了想才道:“可是大嫂,你也看见了,就杨家这情况,穷家破户的,莫说是一百两银子,便是连这茅草屋顶都给掀了,也拿出不几两银子来。你看是不是打个商量,咱们少要些,先把罗大哥入土为安的好?停在这,终归不是个事。”
闻言潘氏从凳子腾的站起身,眼一瞪,一手往腰上一叉,一手指着蒋静书尖声道:“好哇,我说蒋小姐,我盼着你来给我作主,你竟是来当说客的,帮着他杨家人说话。他杨家究竟给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向着他。他杨家没钱,不还有老婆老孩子么,没钱陪卖个把两个孩子,再不把女人卖了,不就有钱了。他那老婆长的可不差。”
这番话把蒋静书气得一个倒仰,脸色都有些发白。来到这世界这么久,头一回碰上这样不要脸的女人。虽说老公死了,确是让人同情,但逼得别人家卖老婆孩子陪钱,这还是人吗?如此这般,不说扬家人的心头火起,便是围观的人群,原先有些同情她的,此时也窃窃私语起来,这潘氏实在太过份了。
杨有胜听罢,腾的自地上爬起来,冲回家操起一把柴刀跑到棺木前头,冲着潘氏吼道:“好,我惹的祸我来当,一命抵一命可好。说罢拿了柴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吓的一众人等魂飞魄散,春晖春江等几个壮小伙子飞扑上去抢下他的柴刀,饶是如此,杨有胜的脖子也被柴刀割开了一条大口子,顿时血流如注。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众人七手八肢的找东西来给他止血。好在他家就有“金猴毛”,且那柴刀也钝了些,伤口不深,这才止了血,拿破布条子绑了。杨有胜见此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你们拦着我干什么,让我死了算了,一命抵一命,一了百了”。他那婆娘也从昏迷中醒来,跌跌撞撞的自屋里跑出来,一家人抱着哭成一团。
那潘氏尚不知怕,跳起来指着杨有胜尖声喊道:“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的命有我汉子的命精贵吗。你便是死了也是白死,不陪钱,我就抓你婆娘仔女去卖。总之,今日这银子你是陪定了。”
这女人是典型的挟尸要钱,蒋静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冲着潘氏大吼一声:“够了!”前世丰富的阅历,便是放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也有足够的气势。那潘氏被她震住,呆愣当场。蒋静书向伊人向伸出一手,伊人会意将一张百两的通宝钱庄的银票放在她的手心里。蒋静书捏起银票冲潘氏摇了摇,怒道:“这一百两我赔了,不过我要看着罗大哥风光大葬。若是少了一片纸钱,我便会让你知道,我蒋静书这百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拿的。”说罢将那张银票拍在潘氏的手里,转身往棺木前跪下再次叩了三个头,烧了把纸钱道:“罗大哥,得罪了!”便对那几个抬棺的汉子作了一揖:“几位大哥,麻烦了,送罗大哥回家去入土为安吧!”又让伊人每人塞了一串铜钱。
抬棺的也都是朴实的农家汉子,今日这般也被潘氏恶心的不行。闻言,也不看那潘氏,相互招乎着抬起棺材就往回走。那潘氏同她小叔子见银子拿到手,便也赶紧跟着棺材走了。
罗家人一走,便立即有杨家的族人把那两条停棺的高脚凳,拖出去扔了。屋门口的纸钱灰堆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杨有胜拉着全家老小对着蒋静书叩头:“蒋小姐,你真是我家的大恩人啊,你救我全家。往后,我扬有胜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蒋静书忙令人拉了他起来,又好言好语的安抚一番。今日这番,可把杨家人吓坏了。
好容易别了杨家回到春晖园,已是过了午时。高嬷嬷带着春苗春芽,端了火盆等在大门口,见他们回来,让她们轮番过了火盆,好去去霉气。进了屋,玉洁冰清已备好了热水,蒋静书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随意吃了些已是未时了。这一趟下来,也着实心累,正要去小睡一会,玉洁匆匆的跑进来道:“小姐,徐管家回来了。”蒋静书一听,精神一振:“好,你让他先去书房等我,我随后就到。还有你让秋水和伊人也一起来书房。”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