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喜气洋洋的老者,突然被噎住了。
他似乎有些不明白该如何面对这个回答,回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个露出几分诧异的俊秀少年,再迷茫地看向沈望舒。他动了动嘴角,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地说道,“道尊,这可是咱们广明宗能招收到的资质最好的一个弟子了。”他顿了顿,试探地问道,“您不再想想”
他胡子花白的脸可怜巴巴的,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云台上高座,漫不经心的沈望舒。
他的动作,叫沈望舒成为左右人汇聚的焦点。
“他的资质,的确很好。”沈望舒的声音清冷淡漠,仿佛天上那琢磨不定的云朵。
她俯瞰着下方跪在自己面前的数名少年少女,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资质这么好,我当然不该和诸位师兄师姐抢夺这个优秀的弟子。”
她的周围正一并坐着几名年纪各自不同的修士,听了她的话,都露出淡淡的诧异。
显然,沈望舒如今扮演的这个女子,并不是一个这样会为别人着想的人。
“我知道掌教师兄是为了我好,不过我并没有收弟子的意思。”沈望舒毫不可惜地看着下方垂头,正抿嘴神情不明的少年,慢慢地说道,“这个弟子资质超凡,归在哪位同门的门下,都会得到悉心的教导。”
她收回自己漠然冰冷的目光,再也不看下方那个一身锦衣,身背一把灵光环绕的长剑的弟子,仿佛他绝世惊艳的天资在自己的眼里不值得一提,靠在了宝座之中不再说话,而是在这悠然的钟声之中想到了自己的上一世。
阿玄后期成为了可以压制无数丧尸的道。
“算了师妹,”一旁一个笑吟吟的华衣青年刷地就打开了自己手中的折扇,也不嫌云空之上冷冽入骨,优雅风流地扇着凉风笑眯眯地说道,“看在他是混沌灵体,是冠绝天下的天才资质,你也得体谅些,是不是”
他感兴趣的用一双狭长的眼看向那个少年,脸上的笑容却古怪地说道,“只是确实没有规矩,当众喧哗逼问宗门长老,非常恶劣。罢了,”他阖上了自己的折扇托腮笑道,“这个弟子,我也就不和诸位争夺了。”
他的一双风流入骨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的笑意。
“既然灵霄和羲梧都不喜欢,那咱们”听到沈望舒和青年拒绝了这个弟子,一旁一个容颜娇艳的女子猛地眼睛就亮了。
她本在那老者说到掌教真人将这天资绝道。
沈望舒看向这位为宗门殚精竭虑的掌教,目光温柔了很多。
在灵霄众叛亲离的时候,唯一站在她的身边,为他说话的就是这位掌教师兄了。
可是他一个人不能左右所有的宗门高阶修士,因此被无情地撵下了掌教的宝座,最后只成为一个无权无势的长老。
他在灵霄被赶出宗门的时候千里相送,劝说她不要再去找岳羲之,泪流满面。
可是灵霄却没有听他的话,最后身陨道消。
说起来,这掌教真人也是一枚炮灰。
“只不过是一个小娃娃,不喜欢就不喜欢,天底下天资出众的多了去了。”一旁正风流地翻出一把小小的银镜摆出风流倜傥身形的青年修士羲梧,目光流转潋滟地笑着说道,“掌教见多识广也该明白,天才哪年不出几个。我等修士,踏上修真路的谁不是天才”
沈望舒看了他一眼,冷冰冰地沉默了。
风流倜傥,风情万种,多么精彩绝艳的人呀。
这才是最大的炮灰来着。
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被未婚妻子下药,陷害到身败名裂更苦逼的人呢
沈望舒如果不是绷着一张冰雪冷淡的脸,都要用同情的眼神看一眼身边这个风流倜傥的青年了。
羲梧道君,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成名百年之后好不容易定下了一个粉嫩嫩的小娇妻。
本来兴高采烈桃花朵朵开地预备成亲,谁知道这里面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
小娇妻不乐意嫁给他呀
那只是家族为了能够得到元婴期大修时的庇护和照拂,因此将自家最为出众的女儿贡献给了这位道君,本以为能当个侍妾就了不得了,谁知道看似风流的大修士其实还是一个纯情派,对娇滴滴的小女修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就非她不娶了。
他不仅将她接到了宗门放在手心儿宠疼,甚至还用自己千年积攒的无数的灵药去给未婚妻的家族来增加实力,任劳任怨指哪儿打哪儿,特别听话。
就是这么听话,小娇妻还是觉得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份来勉强她。
她觉得这道君的爱太不自由,太自私了,就算喜欢她,可是只要将她捧在手心儿宠着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她嫁给他呢
目的这样污秽,只是想要霸占她,充满了叫她厌恶的心机。
她爱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灵霄道尊的爱徒,岳羲之。
她为了得到他,天天在他的面前哭诉着自己被羲梧道君禁锢的苦楚,哭得可怜巴巴的,终于得到了岳羲之的怜惜。
她也知道岳羲之心里更喜欢灵霄,因此对灵霄充满了怨恨。在魔宗宗主的爱女找上她,出了如何毁灭灵霄的主意之后,她毫不犹豫地就答应,并在羲梧道君的灵酒里下了叫元婴道君都会昏迷的药物。
她知道灵霄和羲梧是百年来唯一亲近的朋友,如果发生什么才会叫人相信。也在一箭双雕,不仅毁了灵霄的清名,还将羲梧也同样置于死地。她成功了,羲梧道君身败名裂,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她得到了自由身,带着自己的所有从羲梧道君处得到的法宝与珍藏,去投奔自己真正的爱人。
她从此成为他的红颜知己中的一个,得到了他的眷顾。
沈望舒想到这里,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这真是一个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他的修真界最强伦理大戏。
此时羲梧还在春风得意,因为他刚刚把自己喜欢的小姑娘接到了宗门,并且在考虑和她双修的事情。
他看重这个女孩子,因此对她格外郑重,不愿意她有一点的勉强,因此给了她很多天考虑,如果不愿意,那他就把她送回宗门之下的小家族去,叫她以后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如果她愿意,他就向那个小家族提亲,然后耐心地等着她成长到可以和他并肩的地步,和她永远在一起。
大抵是心中充满了喜悦,因此羲梧眼下连对收徒都不大感兴趣了。
“你们两个”羲梧是仅次于灵霄的大修士,广明宗掌教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白胡子颤巍巍地抖了抖,指了指面前一双有着世间最出色美貌的男女。
他们如同日月双辉,交相辉映,立在云霞之中,翩然仿佛随时可以羽化登仙。
那绝世的风姿与翩翩脱尘的气息,叫人都不忍心去呵斥这两个人。
“您放心,有我们在,宗门千年之内都不必担心传承,何必在意一个小子,叫灵霄心里不高兴呢”羲梧就很自信地说道。
灵霄为化神修士,他为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两人联手,都不必宗门之中余下的高阶修士出手,就可以庇护住整个宗门了。
虽然修真界之中并不是广明宗一家独大,不过广明宗也可以说是最大的正道宗门了。
余下的如魔宗妖族,虽然势大,也和正道屡有冲突,不过正道最为团结,守望互助之下,就算野心勃勃的魔宗与凶残的妖族,都不是正道的对手。灵霄这位化神修士在修真界赫赫有名,因为她是正道仅有的几个化神修士之一。在这个化神修士乃是顶点,即将飞升大乘修士只是传说的修真界,确实可以傲然全界。
“算了,你们知道分寸就好。”广明宗掌教叹了一口气,揉着眼角疲惫地说道,“有灵霄和你在,我确实少了很多的忧虑,只是”
他皱了皱眉,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都传说狐族族长,那只化神期的九尾天狐开始冲击大乘期,一旦他成功,那整个修真界就这么一个大乘修士,妖族的崛起不可避免,对我等修士来说,就是最大的浩劫。”
妖族和人族为了争夺最好的资源争执了不下万年,那些妖族吞噬修士,而修士们也在觊觎妖族的姚丹与一身的血肉,双方早已经不死不休。不是彼此都有顶级的战力不能将对方赶尽杀绝,早就爆发更大的冲突。
掌教口中说的,就是妖族之中最负盛名的天才,九尾天狐。
传说这天狐生有一张天生魅惑的绝世容颜,在蛊惑人心的方面,有着令人不能抵御的魔力。
他天资绝顶,也专注修炼,短短几百年就已经成为化神期的高手。
如今他竟然冲击大乘期,实在叫人很担心。
“不会有事。”沈望舒就垂目淡淡地安慰道。
她的记忆里,这个世界里可没有什么九尾天狐冒出头的故事。
冲击大乘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会功败垂成,进而丹田破碎,因此很少会有化神修士敢于冲击大乘期。
她倒是很佩服这位妖族的勇气,不过从书中没有描写到这么一只惊世绝艳的狐狸来看,天狐只怕在冲击大乘期期间出了什么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陨落了。陨落了的妖狐在沈望舒心里就不算什么了,她的指尖儿闪过一道道清冷的流光,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足为虑。”
她这样有把握,广明宗掌教的脸却突然皱了起来。
“灵霄,你可不要随意尝试冲击大乘”他担心地说道。
“不会。”沈望舒还没有弄死这个世界的男主和他的一连串儿后宫呢,怎么可能去冒险。
或许,当她报了该报的仇,找到阿玄之后,才会考虑这个问题。
沈望舒心里轻声叹息了一瞬。
方才,她是真的想要出手直接宰了岳羲之算了,可是想到灵霄受到的背叛与身败名裂,她又努力地压抑住了心中的杀意。
岳羲之和他的女人们给过灵霄什么,她沈望舒就还给他们什么,这才叫等价交换。
这世上,死是最简单的事情,而活着承受,才是惩罚。
广明宗掌教正在耐心地看着沈望舒,见她答应不会冲击大乘,这才放心,又殷殷地叮嘱她多和同门走动,不要太过疏远,这才走了。
“掌教师兄还是很关心你的。”羲梧和灵霄的感情不错,换而言之,是脸皮很厚的羲梧道君十分喜欢对灵霄道尊的冷脸与拒绝视而不见,跟在这位身具冰雪之姿的同门师妹身边找虐。
他也知道自己在沈望舒面前是别想得到一句回话的,一边架起一道璀璨的剑光笑嘻嘻地跟在沈望舒的身边,在云海之中飞掠,一边忽闪忽闪自己的绘着大片桃花的折扇笑眯眯地说道,“他担心你被同门非议。”
这么多年,非议灵霄恃才傲物,看不起同门的一直不少。
“得到我的庇护,就该闭嘴。”沈望舒沐浴在冰冷的云海之中,却觉得身体很是清爽。
她修炼的功法偏于清冷,因此连性情都不由自主地变得冰冷起来。
羲梧被噎了一下,半晌无言以对。
被灵霄庇护又来嫌弃灵霄什么的,确实挺白眼狼的。
“非议我之人,小人行径罢了,这等小人我为何要与他结交小人就是小人,就算我对他亲热,待我落难之时,也只会落井下石,而不是雪中送炭。”
沈望舒艰难地在给确实很冷漠无情的灵霄洗白,见羲梧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冷着脸继续慢吞吞地说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宁愿有一个平日里疏远却对我施以援手的朋友,也不要虚情假意,用假面具待我的朋友。”
“与其浪费时间,”她抬了抬自己的下颚淡淡说道,“还不如多多去修炼。”
“你说得很有道理。”羲梧道君摸着自己光滑的下颚若有所思地说道。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灵霄心中,我算不算一个朋友”
沈望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炮灰联盟的难兄难弟啊
羲梧被沈望舒一眼看得浑身汗毛竖起,若不是顾忌自己身为大修士的形象,一定要抱臂哆嗦一下。
“我听说你即将定下婚约。”羲梧对灵霄一向和善,算是不多真心照顾灵霄,对她的冰冷完全不在意的同门。
沈望舒想到他的那个未婚的妻子,目光闪过淡淡的冷芒,声音冰寒地说道,“太急促,万事就想不周全。你已经老了,”她扫过羲梧那张俊美优雅,风流倜傥的年轻容颜,在他抽搐的嘴角里毫不留情地说道,“披着一张年轻的皮,也挡不住你和人家相差几百年的事实。”
“等等灵霄”
“多观察一段时间,你也多看看她,若她真心喜爱你,再娶她不迟。”
羲梧呆呆地看着沈望舒。
这道友的意思是叫他暂时不要定下婚事的意思么
还带着几分阻挠之意呢。
羲梧道君就从这隐晦的阻挠之中,看出了更多。
“那个什么你不是暗恋我吧”他甚至从沈望舒冰冷无情的脸上,看到那隐隐“爱人要娶亲道侣不是我”的苦楚了。
“什么”沈望舒绷着的一张冷酷脸都要裂了。
“其实吧,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虽然俊美无双难免叫人爱慕,不过我心里只当你是小师妹的。”羲梧小心翼翼地看着沈望舒的手。
他很担心这位宗门最强悍的女修会恼羞成怒,由爱生恨,一剑破空把自己当场斩成两段啊。
“你真是想得太多了。”沈望舒或许还得感谢这青年,没有当场发自己一张好人卡。
不过沈道尊终于也明白什么叫好人没好报了。她深深地看了羲梧道君一眼,就看见这个俊美无双的青年正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那种很担心伤害自己,可是却不得不拒绝自己的样子,叫沈望舒脚下一顿,剑光突然大盛,冰雪霜凌之下,将她全部包裹在其中,向着远方电射而去。
就算离开得飞快,她还是听到了羲梧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也可算知道什么是好心没好报了。
不过羲梧是个聪明人,被自己提点两句,应该不会急着和那娇滴滴的小女修定亲。
这辈子,沈望舒会看着那个女修,和岳羲之更加亲密。
这或许就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到时候,当岳羲之在外邂逅了魔宗妖女之后,妖女这一次怨恨的,又会是谁
当然不是事不关己的灵霄道尊。
而是青梅竹马的小师妹了。
沈望舒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瞬,就将岳羲之和他的女人们都丢在一旁。
她是宗门最强大的修士,因此虽然孤僻冷漠,却可以独占一个山峰作为自己修炼的道场。她选择的修炼之地也在宗门最偏僻的角落,罕有人至。更何况这座山峰被灵霄用绝大的法力打入了一枚冰雪之核,终年都环绕着不化的冷冽的冰雪。这种冰雪甚至可以将低阶修士的丹田冻结,因此这周围已经成为一个禁地。
灵霄不喜生人,她的修炼之地,也没有一般的执事弟子服侍。
整个道场,只有灵霄一个,日复一日地忍耐着寂寞,修炼自己,叫自己更加强大。
因为她知道,只有更加强大,才可以庇护这个宗门。
沈望舒立在云端向下看去,就见冰雪与云海缭绕的这座山峰寂静无声,除了风雪料峭的冰寒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手,化作了一张冰镜,映照出了这一世的容颜。
这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可是似乎因百年千年的冰寒,那张淡妆素净的脸上,没有一点的表情,冷硬得如同冰雪。
她有一双浅褐色的眼,在冰雪才映衬之下,更加透明。
这个清丽冷淡的女子,整个人仿佛都可以融入到那一片的素白之中去。
沈望舒由着这冰镜在自己的手上碎裂成了冰尘,将自己一双漠然的眼看向自己未来或许几百年,几千年的居所。
她当然不会原谅那些得到了灵霄庇护,却在最后舍弃她的同门,她更想要看一看,当日后灵霄无情地率先抛弃他们,主动离开宗门以后,当他们曾经仗着灵霄在修真界呼风唤雨却被打落尘埃的时候,究竟会有多么有趣的表情。沈望舒想了想,清冷的脸上就勾起淡淡的笑容。
她下意识地将神识蔓延逡巡自己的道场,却轻咦了一声。
雪白的冰峰之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什么,延续下了一连串的血迹。
她眯了眯眼,信手向着那团白色一抓,只觉得转眼之间一道毛茸茸的触感落入手中。
一只雪白蓬松的毛团子,毛茸茸地蜷缩着被她提着尾巴拎在半空摇晃,一脸呆滞。
“狐狸”沈望舒抖了抖这毛团子,诧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