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祭日
“求你和我交往,行吗”卫霖咽了口唾沫,目光紧张地闪动着,破釜沉舟般说道。
对面的女神架着二郎腿,轻笑一声:“当初我给你机会说这句话,你不珍惜,如今不嫌太迟了”
卫霖腆着脸道:“不迟不迟,男未婚女未嫁。”
“这句话,认清楚人了再说”对方逆着窗外的光,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
卫霖这才看清,面前的不是白媛媛,而是白源。高个长腿、宽肩阔背,结结实实的成熟男人的模样,眉峰高挑唇角紧抿,是一种冷漠与锋锐的英俊。他犹豫了一下,接受现实似的叹道:“男的男的也行啦,既然都是你。”
白源哂笑:“也行很好我同意交往。”
停顿了几秒,就在卫霖上前想牵住他的手时,他又开口说道:“现在,我们分手了。”
“嘎”
“我把你踹了,就这么简单。”
卫霖双眼圆睁,吃惊地问:“你跟我开玩笑”
白源扯出一抹标志性的冷笑:“开玩笑的是你吧。心仪之人是虚拟产物,你得不到,就退而求其次地接受我。我白源是什么样的人,会愿意当另一个人还是个女人的替代品你是脑子进水了吗卫小霖”
卫霖傻眼看他:“所以,刚才的同意,是个报复”
白源:“我这人睚眦必报,难道你第一天知道”
卫霖:“”
“去你妹的”卫霖大叫一声,从床上弹起身来。
茫然望了望四周,他意识到刚才的场景只是个异常逼真的梦境,不禁用力抹了把脸,感到一股余韵未散的沮丧。
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他在心底哀嚎,难道我就这么在乎白先森对我的看法,连潜意识中都生怕他因此生出误会,钻了牛角尖
我发誓我没资格当那种伤春悲秋、心思细腻的人儿啊啊啊我是个胸襟开阔的纯爷们卫霖烦躁地一把抓起枕头,往被单上扑扑地砸,再次为自己的不淡定而羞愤交加。
客房的门被敲响,白源的声音传来:“醒了出了什么事”
卫霖气呼呼地瞪门板,刚想说声“没事,说梦话呢”,转念一想,改口道:“进来吧,有话跟你说。”
白源开门进来,走到床边,俯身揉他旁逸斜出的乱发,还顺势在白皙的耳垂上捏了一下,嘴角噙着点笑意:“什么事。”
卫霖挠了挠酥麻的耳郭,有点难以启齿,还是忍不住问:“咱俩现在是什么关系”
白源在床沿坐下,侧身挨近,二话不说就去吻他。
好一阵气喘吁吁的绞缠后,白源将他的后背我是二百五,我都没介意。”
白源不吭声,在心底的账本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重新打火发动,开到单位的停车场,停靠在卫霖那辆蒙了不少灰尘的车子旁边。
卫霖下车前招呼道:“我走了啊,你回去吧。”
白源说:“你开你的车,我跟着。”
卫霖:“真没必要,我办点事就回来,丢不了。”
白源:“你办事,我兜风,不妨碍。”
卫霖:“”
“控制欲真强。”他挫败地叹了口气:“算我输给你了,你想跟就跟着吧。”
于是偏执又小心眼的白先生一路尾随搭档的车子,看他在一家花店门口停驻,买了一大束雪白的马蹄莲,而后继续开车离开市区,向郊外行驶。
一个多小时后,卫霖的车子沿盘山公路而上,白源看了眼道边的路牌,箭头上方写着“辉山陵园”。
残秋的陵园,白花杜鹃早已开败,只余苍郁的针叶松、扁柏与灌木丛,包围着密密麻麻的碑林,萧条肃穆。白源跟随卫霖拾阶而上,穿越重重墓碑,最后停在角落一处不显眼的墓地前。
卫霖蹲下身,用手擦拭石碑上沾染的雾水,拂去几片落叶与碎纸,将白花马蹄莲恭恭谨谨地放在墓碑底座上。
白源看到阴刻朱漆的碑文后,立刻明白了卫霖醉梦中还在喊着的“许木”是谁。
“又到你的祭日了,算起来,这是第十年。”卫霖跪坐在墓前,对着没有照片的石碑自言自语,“你放心,我过得挺好,住着你送我的房子,工作轻松薪水高,什么都不缺。你看,你让我做的事,我一件不落都做到了上完市里的高中、考个二本以上的大学、找份正正经经的工作、跟别人好好相处。哦,还有,交个漂亮的女朋友,结婚生子,这个稍微有点偏差我交个了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看见对方发火的样子,赶忙安抚道:“你别瞪眼睛拍桌子,其实我心里知道,你并非食古不化的老顽固。男朋友也好女朋友也罢,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找个相爱的人共度一生,别孤零零地在这世上飘来荡去、连点人情暖气儿都挨不着。这十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可以把一个人带过来给你看看,就是他了。”
白源端正地跪下来,与卫霖并肩而坐,低头叫了声:“恩师。”
卫霖对白源说:“他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养父,虽然他嘴上不承认,但一直拿我当亲生儿子。”
白源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叫:“爸。”
“我从小没爸,跟我妈姓。她绝口不提我爸的事,多问几句就嗷嗷哭,我算是怕了她。12岁那年我妈病逝,是许木老师找到我,帮我打理吃穿住行,还给我生活费。那时我在叛逆期,经常跟同学打架,屡次被赶出学校,才读初一就想辍学,但他死活不肯,说至少也要读完高中,不然一辈子没出息。我就读的乡下破学校,老师上课老放羊,他就拾掇了一堆各个学科的课本,每天晚上给我补课。”
卫霖眉目间满是伤感的缅怀,嗬的低笑一声:“说句实话,他的教学水平真不咋地,除了体育,其他科目都像满是破洞的屋顶,下起雨稀里哗啦,只好东一个桶、西一个盆地补缺补漏。后来我能考上高中、上大学,除了自己发奋图强,更主要还是怕被他像练兵一样拿去操练,真是皮都要脱两层。”
“你的身手,就这么来的”白源问。
卫霖点头:“后来我也大约猜到了,许木老师应该是和我亲爹有什么关系,所以替他来养我,直到我15岁考上高中。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可是那年秋天”
他用力抿了抿嘴角,脸色苍白,如鲠在喉地刺痛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白源感同身受地圈住了他的肩膀:“我明白,但逝者已去,他一定不想你这么难受。”
“不,你不明白。”卫霖的声音低不可闻,像一抹即将消失于天光下的幽魂,手指用力攥紧大腿上的布料,青筋毕露,“他是死在了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