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齐国公府。
天还未亮,院子里两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婆子在摊开席子收集积雪。
念枫从回廊处走过来,手里捧着大小姐等会儿要穿的新衣,见到二人便小声吩咐道:“挑夹在里层的,存在陶罐里拿到后罩房备用。”
“老奴醒得。”二人忙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应是。
念枫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头,这些下等婆子都得小心翼翼讨好她,她心中很是受用。
念枫挑开帘子走进屋里,立刻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火炉里烧着炭火,錾铜钩上悬着绯色撒花软帘,南窗下是罗汉床,铺着金心绿闪缎大坐褥,见小姐起了身忙近前伺候更衣。
齐莞云坐在妆镜前,镜中少女乌发长至腰际,白皙如玉的面容,一对翡水秋眸星光点点,嘴唇娇嫩如新桃,很是端庄秀雅。齐莞云伸出纤细的手指眷恋的摩挲着妆台上的精巧纹路。
这台妆镜是慕容湗着人从江南带回来的,周缘雕刻牡丹鸟兽,极为精致,是送给她的及笄礼。
想到今日便能见到他心中很是欢喜,自青城观后她几次相邀,他总是有事推脱,近几月来她终日惶惶,而今知他会赴祖母寿宴,总算放下心来。
他还是顾念她的,否则依他的身份怎么会赴宴。
念枫看着镜中小姐娇美的容颜赞道:“我家姑娘真真儿是九天仙子下凡,玉做的水人儿。网.136zw.>”
齐莞云莞尔一笑道:“别贫了,收拾妥当了便去给祖母请安吧。”
未时,慕容湗只带了几名护卫轻车简从到了齐府。
齐国公率齐家男丁亲迎,前院人多繁闹知他不喜,便将端王往西跨院宴息处请去。
齐国公低声吩咐小厮去请老太太,端王这样的身份,仅仅是他出面还远远不够。
小厮回话时,齐老太太正坐在铺着猩红洋毡的罗汉床上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一旁的齐莞云乖巧得站在一旁给老太太捏着肩颈。听到端王到了,老太太忙下了罗汉床穿鞋,向几位夫人告罪失陪,在座的夫人都是有诰命的,听说端王亲至,看着齐莞云的目光更是亲切有礼,忙应道:“老夫人自去便是,怠慢了王爷可是我等的罪过咯。”
宴息处里除了齐家几位老爷,还有齐家姻亲工部尚书刘永德,以及顺天府府尹林其山,都众星捧月般围拥着端王,慕容湗坐在右下的第一个位置慢慢喝茶。
刘永德笑着恭维道:“王爷百忙之中抽空来为老太太贺寿,对莞云果真情深义重啊。”
慕容湗没有接话,宴息处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慕容湗。.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
刘永德这才觉得自己失言,这端王与齐莞云并未定亲,他这样提就,即是坏了齐府小姐名声,又会让端王察觉自己攀亲的嫌疑,一时间额头冷汗密布。
慕容湗放下手中茶盏,让身后侍卫将寿礼送出,便起身向齐国公道别,一旁的祁信帮他披上一件青色鹤氅。众人忙起身相送,到了影壁处才恭送回转。
齐莞云祖孙二人还未行至西跨院时就碰着前来报信的小厮。齐莞云眸光中的神采顿时黯淡下去,齐老太太见此,拍了拍她的手臂道:“端王公务繁重能亲往齐府给老太婆贺寿,可见是喜悦你的,且放宽了心,跟着你母亲多学学怎么做当家主母才是正经。”
齐莞云红了脸应诺。
赤葑命春芙从二管家那儿讨了出府的牌子,主仆二人换了男装,让门房备了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往德汇坊去。
两边林立的店铺茶楼,各色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十分繁荣。
两人稀奇的撩开纱窗趴在窗棂上看个不停。
春芙是自幼年时被兄嫂卖进王府便没出过府,赤葑也是此次下山第一次这么大摇大摆来逛京中最繁华的坊市,因着元气未愈这京中又能人异士繁多,也不敢托大,只能养好伤再出来,可把她憋坏了。
行至一处雕栏画栋的阁楼前,赤葑打发了车夫回去,便径直往里走去。
进了大堂,一名小厮打扮的小哥儿迎过来客气道:“两位小相公来早了,小店过了哺时才收客呢。”
“去,告诉你们大老板,他家姑奶奶到了。”
小厮先是一愣,继而怒道:“这位姑娘,恕在下眼拙没能看出您是女客,可您要是来砸场子的,咱玉蓝阁也不是吃素的。”
“啧,”赤葑也不欲再做口舌之争,环顾了一圈二楼紧闭的门窗,吸了口气中气十足的喊道:“赤十六,你个小兔崽子,还不赶紧给姑奶奶滚出来请安,再磨蹭会儿仔细你的皮!”
话音未落,便见二楼一间雅室的窗户从里边推开,窗柩处趴出来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来,跟在后面的春芙看到这张脸时,惊在了当地,连因赤葑狮子吼捂住耳朵的双手都忘了拿下来,这…这是一张怎样惊艳绝伦的面容啊!
春芙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妖精,对!就是府里丫头小厮们偷偷传看的话本里说的夜晚会出来勾搭老实书生的狐狸精!春芙脑袋晕乎乎的想着。
待赤十六终于看清敢扰他清梦之人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时,眼中乍现狂喜之色,再无一丝睡意,直接从窗口腾跃而出,顺着红木扶手嗖的一下就蹦到了赤葑面前,春芙还未从绝世妖姬粗鲁不雅的动作中回神儿,就见这个比女人还娇媚的男人一头扑进主子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嘴里一边咕哝着“姑奶奶姑奶奶”一边还使劲儿往主子怀里蹭。春芙和刚才的小哥儿都张大了嘴彻底呆了过去。
赤葑把怀里人往外推了推没推动,又感觉到自己明显有了湿意的前襟,就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想到这里再不迟疑,拎着眼前人的细白左耳将他提溜出来。
“姑奶奶…”赤十六双眼红肿得像兔子,眼中有惊喜有思念也有一丝埋怨。艳红的小嘴儿刚一张,那双蛊惑人心的大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赤葑叹口气,轻轻摸摸他有些凌乱的发顶,眼眸中有不易察觉得柔和,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不是来了吗。”
“可是你都一百……天没来找我了!”赤十六控诉道。
“家里出了些事儿耽搁了,再者,你成天居无定所到处飘,哪儿有那么容易找。”
“这哪儿难得住您。”赤十六嘀咕,见赤葑瞪他,忙揽了她往楼上走,一边回头吩咐小厮:“把你家老祖宗的小朋友带下去好生伺候,没事儿别来扰我们祖孙亲近。”
小厮:“……”
春芙这会儿倒是醒了神儿,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她是理不清了,可这出门在外的她怎么放心主子一人上楼,她担忧的扯了扯主子袍带,赤葑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暂随小厮去客房歇息,春芙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