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会儿体己话,天璇便让人带刘氏下去歇息。刘氏也不强撑,深更半夜上山委实让她精疲力尽,她年纪也不小了。看过酣睡的小外孙女一眼,这才随着人去了客房休息。
次日醒来,又立刻过去,两人面对面坐着用完早膳,逗弄了会儿安安,待小家伙精力不济睡着后,两人继续未完的话题。
天璇离开了这么久,刘氏有一堆事要和她说,防止她后面见人时露馅。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沈家姑娘们,长房那头,沈茗还是一团乱麻:“这么些年她只得了滢滢一个,你二姐和她前后脚出阁的,膝下有二子,你也一儿一女了,就是珠儿比你们俩晚些出嫁,也有喜了,据说是个男孩。孙英华是嫡长子,上头婆婆,太婆婆哪能没话说,不过吃着你大姐,用着你大姐的,她们也没脸说,可等了这么些年,她们终忍不住了,去年夏天就透出要你大姐把身边丫鬟开脸的意思。”
“大姐不会同意吧”天璇不是很确定的开口,沈茗为了孙英华不顾一切,甚至忤逆父母,不就是因为和孙英华的感情吗可婚后多年无子,的确是个问题,所以她也不肯定。
刘氏眉头一皱:“你大姐性子柔顺,可在孙英华的事上最是坚决,岂能答应。可她不答应,架不住男人愿意啊,就是去年,叫一个丫鬟成了事,直到显怀了才让你大姐知晓。”这种事症结最终在男人身上,孙英华嘴上说着情深意重,可照样去睡丫鬟,还睡出了孩子。与之对比,天璇失踪将近一年,外人只道她在山上静养,夫妻聚少离多,怀着孕还不能行房。自蒋峥从北边回来,多少女子虎视眈眈,便是冀王都隐隐有赐人的兆头。
冀王对天璇的不满,别人察觉不了,可他们沈家哪能察觉不到,设身处地一想,他们家儿媳妇遭遇了这种事,他们也得犯嘀咕,生偏见。
越到后来,他们越害怕冀王一不做二不休的宣布天璇病逝的消息,幸好蒋峥打消了冀王的念头。
刘氏抬眼看着呆住的天璇,这丫头是个有福的,观她神情,失踪这些日子应该没有受委屈,真是万幸刘氏压下心里那个念头,拍了拍她的手道:“他还求你大姐别生气,接纳这母子俩呢。”刘氏叹一口气:“说来说去还是之前几年你大姐把他们纵的有恃无恐,以为她是个面团人。”
天璇回神:“那后来呢”
“你大姐带着滢滢回来了。”刘氏道。
知道回娘家那就是有救,多年无子,这点上的确是沈茗理亏,但是不经主母同意让个丫鬟怀孕,说到天边去都是孙家没理。
天璇稍稍放心,万万想不到自己不在这一阵竟然还出了这样的事,又问:“那您是如何处理的”
刘氏眼神一利:“你大姐可没喝过她的茶,不过一奸生子罢了,还能如何处理。”
天璇心下一凛,想来是一碗药的事了,稚子何辜,然而这事上沈茗和滢滢更无辜。
“孙家没闹”天璇问。
刘氏脸色一黑。
“母亲”天璇狐疑。
刘氏运了运气道:“倒是来闹了,还说你大姐不贤惠,我就拿嫁妆的事问他们,哪家会要求媳妇贤惠的用嫁妆贴补公中,都说到和离了。”
天璇睁大了眼,然见刘氏眼中怒气隐约可见便知其中还有内情,怕是这婚没离成。
果不其然,就听刘氏恨铁不成钢道:“和离二字,是你大姐自己亲口提的,你爹和我都是同意的,只看这几年她在孙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若是乐在其中,我们也不多说什么,可她明显不乐意了,奈何碍着种种原因下不了决心。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疼她的,若是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孙家这个泥潭,他也能松口气,滢滢的问题,家里自然能替她解决。可她,可她事到临头又反悔了,倒是弄得我们里外不是人。”
天璇顿了下,这事的确让人憋屈,故她小心翼翼的问:“爹还好吧”
刘氏面无表情道:“气得都笑了,之前还会问我几句她在孙家的情况,这半年一句都不问了。”沈凛气得不轻,他若是愿意骂你两句,那说明他还愿意管你。
“那回去后,大姐过得如何”天璇不由问。
刘氏轻轻的叹了口气:“还能如何,一家子入不敷出,就指望着她,她说着为了滢滢也要守住,可孙英华一说,还能不拿出来,她虽然嫁妆丰厚可经过这么多年也所剩无几了,等被搬空了,也不知那家人会不会变个嘴脸。何况,迄今她肚子还是不见动静,上回孙家被吓住了,可我看着他们不会死心,早晚还是要闹,这回我是不愿意掺和了。”
说完,刘氏见天璇面带萧瑟,摆了摆手道:“我与你说不是让你烦忧,只是叫你心里有数,万一有人提起来不至于一无所知。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这些外人道:“娘,我重,我自己走。”他以为是是自己太胖了,他娘才会抱不动他。冀王妃、刘氏等与他玩笑时就常说宝哥儿又重了,祖母外祖母都抱不动了。
天璇紧了紧双手,是比她离开时重了不少,小孩本就是见风长:“宝哥儿再重,娘也抱得动。”这会儿,天璇哪里舍得松开,她眼珠子就没离开过儿子三秒以上。
元宝眉开眼笑,忍不住蹭了蹭天璇的脸。
蒋峥失笑,一手扶着天璇一手护着元宝,带着母子两人入内。
见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进来,刘氏不觉眉眼浅笑。
元宝见了她,大声道:“外祖母”语气中的亲热一听便知。
刘氏上前几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了两回见她还在坚持不懈的把手往嘴边塞,忽然间灵光一闪,掏出了自己最珍爱的的小荷包。举到安安面前晃了晃,诱哄:“给你吃糖好不好”
朱红色的锦缎荷包,十分符合安安的审美,哭声瞬间停住了,伸着小手去抓那个荷包。
元宝松了一口气:“你不吃手我就给你吃糖,知味斋的玫瑰糖可好吃了。祖母每天只许我吃三块,你要是听话我就,我就分一两块好不好”
“呀~”安安叫了一声。
元宝犹豫了下,手指头动了动,从一变成二,一脸肉痛:“分你两块。”
“呀~”安安抓着荷包不撒手,似乎被里面的甜味吸引了往嘴里塞。
元宝大惊,连忙拽住荷包:“不能吃荷包,你别着急,我给你拿出来。”
荷包被拿走,安安茫然的看了看元宝,小嘴一扁就要哭。
元宝手忙脚乱的开始解荷包:“你别哭,我把三块都给你好不好”
换好尿布正在洗手的天璇心头软的一塌糊涂,又想起自己养元宝羔那会儿,除了一开始趁着新鲜劲给他换过几回尿布,之后都交给下人了,到了安安这里换尿布、洗澡这些都不假人手全部亲力亲为,倒不是她偏心,而是因为她无事可做,所以全部精神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如今想来倒觉得有点对不起儿子了。
元宝可不知道他娘多愁善感,正在跟荷包较劲,以前一解就开,这会儿一着急绳子却打结了,急的小脸皱成一团,不得不求救蒋峥:“爹打开”
蒋峥望了望自己的傻儿子,温声道:“妹妹还小,不能吃糖”
“啊”元宝愣了下。
擦干手的天璇把一脸懵的儿子搂到怀里,捏了捏他的脸:“是啊,妹妹现在还小,吃不了糖,明年就能吃一点点了,你再跟她一块吃。”
闻言,元宝一脸同情的望着妹妹:“好可怜”又求情:“一点一点都不能吃吗”
天璇笑得不行,忍不住揉了揉儿子的胖脸蛋后,把荷包给他塞回去:“一点都不能,妹妹现在只能喝奶”
元宝死了心,摸摸荷包:“那我给他的妹妹存在着,存到明年一块儿给他”
少吃点糖也好的,于是天璇不负责任的点头,还道:“回头娘给你找个罐子,你存起来哦”
元宝郑重一点头,然后跟着奶娘下去看妹妹喝奶了。
天璇看着他小身子一颠一颠儿的跟在奶娘后面,一路还眼巴巴的仰头看着妹妹,又好笑又发酸,之前还腻在她怀里说着好想好想她,可是一见到妹妹,眼里就只剩下小妹妹,哪里还有她这个做娘的。果然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小男人也不例外。
天璇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蒋峥挑眉。
天璇语气极其夸张:“有了妹妹忘了娘”
思及儿子神采飞扬的小模样,蒋峥不觉也笑,多久没见小家伙这么高兴了。
蒋峥上前在她身旁坐下,握了她的手,含笑道:“他陪安安,我陪你。”
“噗嗤”一声,天璇笑出声来,身子一歪偎进他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天璇只觉得务必心安,终于回来了,虽然已经回来好几天,她依旧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深怕只是黄粱一梦。
“山下还不太平,你不必特意来陪我,先去忙正事吧”天璇低声道。
蒋峥张开五指与她十指交握,轻声道:“我过会就走。山下的事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先以坐月子的名义在山上待一月,母妃不得空,我会请岳母在这陪你,也好打发过来的人。一月后,事情也差不多都结束了。”
天璇身子一顿:“母妃,还好吧太妃呢”亲生骨肉兵戎相见,最伤的是冀王妃。
蒋峥:“母妃还好,祖母病了,不过不严重。”
“父王呢”天璇抿了抿唇问。
蒋峥默了默:“勉力支撑,如今父王全部心神都在几日后的禅让大礼上。”
天璇悚然一惊,从他怀里支起身子,望着蒋峥嘴唇动了动,目光惊疑不定。
蒋峥直直望着她,忽而一笑,抓着她的手移到唇边轻轻一吻:“我承诺过,会把最好的捧到你们母子眼前。”
天璇睫毛颤了颤,她没有怀疑过,只是这一天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到来,她有些难以适应。
笃笃笃的敲门声让天璇骤然回神。
蒋峥脸上的柔色微微收敛:“进来”
白露屈膝入内,道:“郡主来了。”
蒋岚,天璇又惊又喜。
蒋峥见她模样便道:“那我先下山了,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元宝儿就留在这儿。”他这次上山,一来是看一眼天璇,二来是送儿子上山。
天璇原想他会留下用午膳,闻声把话咽了下去,若是可以,蒋峥定然会留下,他不留,想来实在抽不出空,遂道:“路上小心,要是忙,晚几天来也无碍,有事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蒋峥抚了抚她的脸,含笑点头。
脚下生风的蒋岚刚好和蒋峥撞了个正面,虽知自己可能打扰人家一家团聚了,不过蒋岚素来面皮厚,嘿嘿一笑:“大哥”
蒋峥颔首一笑:“我先走了。”
“大哥慢走”蒋岚声音谄媚。
蒋峥无奈一笑。
天璇也被她逗笑了,笑吟吟望着她,大半年不见,蒋岚变化不小,到底出阁了呢,大大咧咧的姑娘身上多了几分风情。
难掩激动之色的蒋岚几步上前拉着天璇的手差点蹦起来:“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大哥一定能把你找回来的。”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天璇是在她婚房里失踪的,她几乎要被自己的愧疚没顶,每每想来都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天璇一惊,立时拿了帕子替她拭泪,嗔道:“都出嫁了,怎么还说哭就哭的。”
蒋岚不好意思的擦了擦眼,哽咽道:“我这不是高兴吗,喜极而泣,你懂不懂”
天璇摇头失笑,拉着她往屋里走。
蒋岚紧紧抓着天璇的手,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三那天回来的。”
“大哥可瞒的真好,一点风声都不露。”回来是十三,那找到人更早。
天璇正要替蒋峥解释,就听蒋岚道:“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凶险,现在你这样挺好的。”
天璇嗯了一声。
“大嫂,是三哥把你抓走的,对不对”冷不丁的,蒋岚问道。
不妨她有此一问,天璇愣住了。
蒋岚见她模样,以为自己猜对了,眼里又泛起泪花:“我想来想去,能在我的婚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得把你带走,除了自家人还能是谁,一开始,我,”蒋岚霎时噤了声,她一开始以为是蒋绍,可直到昨天,三哥意图兵变,她猛然意识到,三哥也有动机,抓了天璇就能威胁大哥,而且比起绍堂哥,三哥更有机会下手。
天璇沉默不语,把她从王府掳出府的的确是蒋嵘,因为他勾结突厥,而自己是他的投诚礼。在她告诉蒋峥自己恢复所有记忆之后,蒋峥就把什么都告诉她了。怎么也想不到,当年自己的无意之举差点给她带来灭顶之灾。
随着她的沉默,蒋岚眼泪越流越凶,忍不住捂着脸啜泣起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以前我们一家人多好,大哥三哥一文一武,小时候三哥多崇拜大哥,大哥也很照顾三哥。可是为什么长大了,他们就变成这样了,我都要不认识他们了。
权势就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连骨肉亲情都顾不上了,为了权势可以把刀指向亲兄弟,三哥是这样,绍堂哥也这样,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天璇面色微白,蒋嵘妄图兵变她知道,可蒋绍她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
他临走时的话犹言在耳。
“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
“可惜,我也想活下去,所以我会全力以赴。”
自从她回来,没人在她跟前提过这个名字,她也没有多问。
可是一刻,不祥的预感再也不受控制,顷刻间喷涌而出,天璇咬了咬舌尖,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若无其事:“蒋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