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缘狐 第十一章 索要与择主
作者:钟家后人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夜已深沉,旭梁院内青竹在夜风中缓缓摇动,发出婆娑声响,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郑长卿侧卧在自己房中,已然熟睡,白日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以至于他几乎是倒头就睡,而在他怀中,一只小白狐正微眯着眼,似乎也在梦境中,但白狐那微微颤动的耳尖与时不时挪动一下的小爪子泄露了她仍然醒着的这件事实。

  对,是“她”而不是“它”,因为这并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而是一只拥有灵性的三尾狐妖,她的名字叫莫久。

  现在的莫久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俗话说得好,饱汉不知饿汉饥,莫久在十万大山里度过了许多的岁月,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这样感受到滋补的味道。

  十万大山是妖类圣地,日月精华犹如雨露一般,日日夜夜从天而降,滋润十万大山的一切非人之物,鬼神之类,哪怕是山中最偏僻的地方也依旧覆盖着浓郁程度远超山居城的灵气。

  更不用说山脉中遍地皆是的奇珍异宝与仙葩奇植,个个灵气四溢,不足与人道之,而人类所居住的地界相较之就着实是太差了点。

  正因为如此,在十万大山中住了那么多年的莫久,乍一进入灵气匮乏的人界,自然是水土不服,浑身不适,越发地怀念起山中充沛的灵气,而今遇上郑长卿这正对她胃口的阳气,妖力在得到滋补的同时,莫久心里的缺憾也被填补上了些许。

  但莫久并没有一直吸取郑长卿的阳气,她也是知道人类如果被妖吸了过多的阳气的话,也是会出事的,她不敢冒那个险,所以她也只敢趁现在悄悄地吸一点微量的阳气补充她白天损失的妖力罢了。

  良久,莫久停了下来,虽然少年的身子就在她旁边,她甚至能听到少年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但她还是咬咬牙,忍住了继续吸阳气的冲动,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也救过自己一命。这么做始终不是太好。

  娘说过:“有恩当报。”

  莫久其实也有些想不懂,为什么就只有郑长卿这一个稚嫩少年的阳气会对自己产生这么大的诱惑力,而别人的却没有半点作用。

  院子里那些婢女就不说了,体内阴气压倒阳气,不对她胃口,但为什么那些成年奴婢也无法对她产生吸引力呢?明明成人阳气较之少年更胜啊!

  莫久百思不得其解,索性沉沉睡去,不知道的事还是以后问爹娘算了,现在先休息,明天起来就要开始准备重塑化形妖骨的事了。

  不多时,莫久的身子也沉寂下来,微弱的鼻息与郑长卿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涡流。

  .........

  莫久睁开眼睛就发现床榻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了,郑长卿也不知道去了哪,但很明显他走之前把自己围在了一个棉被搭成的窝里。是怕她掉下床去吗?

  莫久从床上跳起,落到地上,惊动了屋里正在打扫的一个婢女,那婢女见莫久自己跳下床来吓得把扫帚落在地上,莫久疑惑地看了一眼婢女,自己有那么可怕吗?然后就施施然走了出去,然后就又把院里的一众人给吓到了。

  莫久还不知道,只一晚上的功夫,她昨天在平唐院中的驱鬼“壮举”便已传遍了郑家上下,现在郑家里人人都知道大公子房里有一只会驱鬼的灵狐。

  昨日里,玄灵子就已经被打了出去,经过一番盘问之后,他自己已经坦白自己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前阵子到城里来后就听说了郑家闹鬼的事,然后又出钱找人将这些阴私事都知道了一清二楚,然后就装作高人的模样来郑家“驱鬼”,本来他是想借建祭坛来讨要一大笔银两,谁知自己真见了鬼,这被鬼一吓后就自然嘴关不严了,什么都往外蹦了,被郑龚良打了几十个板子后丢了出去,然后就不知去向,这些莫久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不管怎么说,却也正因为玄灵子这个假道士才让莫久这个“灵狐”为郑家上下所知。

  郑家里的奴婢婢女都是从小在山居城长大的,数十里外就是陇山,听惯了老人们讲的关于山脉中妖怪世界的那些种种传说,以及各式各样的有关灵狐报恩的故事,如今终于见着一个活的了。

  但虽然小时候听的时候觉得有趣精彩,现在面对这么一个真的,能够光凭吼叫就驱赶鬼魂的灵狐,所有人还是难免恐慌起来,谁知道这灵狐还能做些什么事,万一一个没伺候好她自己出事了怎么办?

  这叫人性。

  莫久不知道她们的心思,但看的出她们脸上的恐慌,心里暗自腹诽着人类的胆子,莫久轻巧地跳上屋檐,坐在瓦片上晒太阳,而院里人们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莫久到了屋顶。

  莫久到了郑家这么多天,第一次享受这么大范围全方位的关注,但她并不觉得很开心,这么多人盯着她,害她连找个僻静地方重塑妖骨都做不到了,再加上这些人类看她的视线,她十分地不喜欢!那些视线让她有点想要跳下去把他们都抓瞎的冲动。

  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阻止了莫久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只见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进了旭梁院,男的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穿着的玄烟色的大氅将他从上至下结实地裹了起来,女的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比起男人来还是显得更加健康些。

  莫久思索片刻,便认出两人是郑长卿的父母,郑龚良和宋氏,在一看,果然郑长卿就跟在两人身后。

  郑龚良四顾张望一下,就像在找什么但又没找到一样,于是对着院里的婢女们问道:

  “有谁看见那只灵狐了?”

  婢女们立刻齐刷刷的看向屋顶上的莫久,郑龚良等三人的目光也跟着一起瞟了上去,然后莫久就被所有人给围观了。

  这...这是要干嘛啊?....

  莫久心下莫名地有点慌,这么多人盯着她看,总感觉好像就要唱大戏了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是没办法作壁上观了,因为她似乎就是这出戏的主角之一。

  “淇儿!你怎么又上去了?!快下来!上面危险!”

  郑长卿倒是焦急地冲过来,对莫久喊道,然后莫久就好奇地回头张望了一下。

  淇儿?谁啊?这里还有别人吗?

  直到郑长卿再次喊了一声,莫久才意识到他是在喊自己。

  什么淇儿啊!我叫莫久!不要乱给别人取名字好不好!

  莫久在心底暗暗抗议,但郑长卿却是越发慌乱,以淇儿这个小身板,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绝对要受伤,不行!必须快点把她救下来!

  想到这里,郑长卿就对旁边的一个奴婢吩咐道:

  “快去拿架梯子过来,我好上去把淇儿接下来。”

  奴婢还没来得及回应,郑龚良与宋氏就高声喝止了。

  “卿哥儿,让奴婢去做就行了,太危险!”

  “像什么话!身为士子怎能行如此有损礼节之事?!”

  听到两人一前一后的声音,郑长卿愣了愣,然后默默地移开了步子,远离了屋檐,站到了一边去。莫久看着看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味,这...好像他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被训了...算了,就下去吧!

  悠长地鸣叫一声,就只见屋檐上的白狐四肢离开瓦片,腾空跃起,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灵巧地翻转着身体,落到了一旁的假山之上,最后稳稳地落向郑长卿的方向,而后者也伸出手臂,接住了这个小生灵。

  宋氏惊讶之余,也露出一分喜色。这灵狐的种种表现都说明,它是货真价实的通灵兽类,不光能像昨天那样驱鬼,还有这神奇的本事与机智...

  宋氏心下一热,开口笑道:

  “夫君你看那!这果真是一只灵狐,在这么高的地方居然知道怎么下来!还有昨天!若非它出手相助,恐怕我们都要被那骗子连累,受厉鬼所害了!夫君,咱们家何德何能?居然能得了灵狐眷顾啊!”

  随后,宋氏又转向郑长卿:

  “卿哥儿,若非你之前心有善念,救了这只灵狐,恐怕咱们家昨日怕是凶多吉少了,这果真是福报啊!呵呵!对了!这灵狐是叫...”

  “淇儿,我叫她淇儿。”郑长卿答道。

  宋氏看着莫久,嘴角挂着和煦的笑:

  “淇儿吗?你弟弟一定会喜欢它的...”

  郑龚良突然皱了眉头:

  “生哥儿?怎么突然说起生哥儿?”

  宋氏立刻答道:

  “夫君您忘了?这淇儿可是我们卿哥儿特地带给生哥儿的礼物呢!但之前说是还没驯好,所以暂且由卿哥儿养着,现在看来,哪里还需要驯啊!卿哥儿真是疼弟弟的好哥哥呀!”

  郑长卿听着,自己也想起来自己带淇儿回来是要送给弟弟做宠物的,只是最近发生了这些事,竟然让他都忘了这个事实,忘了他就要亲手把淇儿送出去这个事实了...

  郑长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狐狸,怀里的狐狸也仰头看他,两双墨色的眼眸中都闪着同样灵性慧敏的光泽。

  郑长卿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觉得自己要说的话冒犯了淇儿,但他仍然说道:

  “嗯...对...我是带淇儿回来...送给弟弟做礼物的...我...”

  宋氏高兴地轻拍手掌,道:

  “哎呀!真是...卿哥儿真是懂事啊!”

  郑长卿看着宋氏高兴的模样,却觉得嘴里有点酸涩,他想起初见淇儿时她那浑身泥土的可怜模样,想起她对着弟弟张牙舞爪的野性暴露,想起她灵性十足的摇头晃脑,想起她轻轻将丢失的紫玉推向他,然后拿走了他的白玉,想起她用尾巴替自己挡了的那柄剑,想起她毫不犹豫地飞扑向自己,就像知道自己会接住她那样......

  他...不想把她送出去了...怎么办呢?

  “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玩闹约定怎么当真呢!”

  谁也没有想到的是,郑龚良突然对宋氏发难道,宋氏自己也没有料到,于是呆滞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夫君说不出话来。

  郑长卿也是一喜,但又想起自己这样岂不是抢了弟弟的东西、没有履行自己与弟弟之间的约定吗?于是又不免地愧疚起来。这时候郑龚良又说道:

  “再说,卿哥儿是要入仕的人,日后,灵狐相伴必能对卿哥儿大有所益!你身为当家主母怎么能这么拎不清呢?!孰轻孰重你还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宋氏与郑长卿的脸色都变了。

  宋氏脸上是震惊而又难以置信的脆弱神情,而郑长卿则是多了一丝落寞。

  夫君...难道你真是这么想吗....

  父亲...您在意的...只是这个吗....

  莫久不知道众人的想法,只是在郑长卿怀中默默看戏,突然一下子,一个声音把她也拉入了这场戏中:

  “老爷,夫人,奴婢听说过这灵狐聪慧异常,而且极为忠心,一生只从于一主,但这灵狐却并不是像坊间犬类那样有奶便是娘,而是会自择其主,不妨便让这只灵狐自己决定跟随哪位公子如何?这样一来也免了许多麻烦不是?”

  莫久一个眼刀甩向了丛叔,真是!好好地把她拉进来干什么?!她可不是什么灵狐!也不想择什么主!只想自己待着,等修炼好了就回家。

  郑龚良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然后便对丛叔说道:

  “既然如此,把生哥儿也带过来吧。”

  宋氏立即喜出望外,感激地看着郑龚良,就连郑长卿也是舒了一口气,唯独憋着一口气的,就只有莫久了。

  她是真的嫌烦。

  不多时,一个小小的人儿就来到了院内,郑长生跟着他新的贴身侍童和贵的后面,似乎还有些怕莫久。

  莫久看着郑长生的模样,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然后她就听见丛叔低声对着郑长卿说道:

  “大公子,把灵狐放下来吧,让它自己择主。”

  郑长卿的动作先是停滞了一阵,但最后还是将莫久放了下来。

  莫久仰头看去,就看见宋氏身边那个叫翠衫的婢女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郑长生身边,偷偷示意郑长生离她走的近点。但郑长生还是有些怕,因此并没有听翠衫所言,反而又往和贵身后躲了躲。

  宋氏看着又是一阵心急。

  莫久不管那么多,刚被放下来便又跑回郑长卿身边,开玩笑,这么好的“补品”她怎么能放过?!

  众人见状表情各异,郑龚良与郑长生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宋氏则是一脸的难过与遗憾,只有郑长卿的是惊喜。

  “既然灵狐已经择主,那我们也别再多说了罢。”郑龚良一锤定音。

  郑长卿欣喜地将莫久抱了起来,莫久也欣喜地吸了一口郑长卿的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