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觉得自己脑袋晕晕的,耳鸣一片,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吹了一夜唢呐一样;第二件事就是发现自家公子表现实在是太诡异了,从早上难得的起晚了开始,公子的目光就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忽游离,似乎神魂出体一样,请安时走错路不说,就连温书时都会莫名地走神。
更加诡异的是,公子今日与往常相比,似乎更加关注他们院里那只灵狐了,且不论一个时辰问了他三次“阿九在哪里”,每次公子看向那只白狐时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然后就像个偷窥的小子一样,飞速地移开视线,但之后又总会再转回去。
对了!还有今早也不知道为什么,郑长卿突然就把那只灵狐的名字改了,从淇儿改成了阿九,他当时还好奇地问了一句,结果他就有幸看到郑长卿红了脸,支吾着不知如何应答的模样。
当时的他可是震惊到了无可附加的程度啊!
跟着公子也有小半个月了,他印象中的公子一直以来都是沉稳安静,从容有度的形象,何时见过他满面绯红,手足无措的样子?
顺安转念又一想:不过似乎今天那只灵狐好像都不知道去了哪儿...这都午后了都不见行踪...
此时顺安正猜想的那只“灵狐”,正与郑长卿一同处在书房中,并无他人打扰,就连顺安都是先被郑长卿以“想要独自一人”这个借口给打发了出去再屋外守着。
此时郑长卿正襟危坐,头垂得老低,大气不敢喘,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女孩身着白色棉布,红色细线描边的曲裾,一脸愤怒地盯着他看。
郑长卿偶尔还抬起脸瞟一下莫久的脸色,但发现对方依旧是满面怒容后就又默默地垂下头来了。
郑长卿每次看到那张精致的脸庞时总是会忍不住联想起对方仍是狐狸时的模样形态,然后就会联想到昨晚在自己院里见到的那一幕幕远超他想像的景色,然后就是那个浑身光洁,无一点遮盖的女孩身体...然后他就又忍不住地脸颊烧红,暗暗自责起来。
他这样...是毁了对方的清誉呀...虽然对方不是人...是只狐狸...
郑长卿吐气又吸气,终于决定面对惨淡的现实,如今这情形,道歉才是上策。
于是郑长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站起对莫久深深行了一礼,道:
“淇...莫小娘子,是...是小生不好,之前的事是小生失礼了,实在抱歉,小生不是有意要看你...不对!是...”
“公子,怎么了?”
郑长卿的声音引起了门外顺安的注意,顺安急忙凑到门板上问道。
“没事!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郑长卿急忙答道,待到顺安确定已经没贴在门上继续偷听后,郑长卿如释重负一般舒了一口气。
但当他转过来面对莫久时,心又重新被提上去了。
莫久的脸色烟的像铁一样,看的郑长卿心里就是一颤,见莫久要说话了,郑长卿立刻服顺地低头受训。
莫久霸气地来了一声:
“哼!”
郑长卿差点被这一声给吓跪下了。
“你以为现在道歉还有用吗?你知道你做了多少事吗?”
莫久气势汹汹地逼问道,郑长卿无以应答,只能继续低头卖乖装听不见。
就这一会儿功夫,莫久已经开始细数郑长卿所犯的“罪事”条例了。
“第一!你自作主张把我从山上捡回来,害得我现在被困在这里回不了家!”
“第二!明明是你弟弟先扯得我尾巴!我只不过叫了一声结果就被你摔到地上去!”
“第三!之前那些天来你一直在虐待我!给我吃那么难闻的东西!”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
莫久每说一句郑长卿就把头垂低一点,直到已经低不下去了才停下来。当莫久说出第四点时,郑长卿知道,真正的责难要来了,她终究还是要责怪自己毁了她清誉这件事。
其实郑长卿内心也是有点委屈地,他只是正常地要回院休息,谁知道自己院子里有个全身赤|裸的女孩妖怪啊!
“你居然擅自给我取了一个那么怪的名字!!”
耶?不对吧?
郑长卿听到这个“最重要的罪状”后立刻傻了眼,怎么回事?不是关于清誉的事吗?怎么她一点不提?莫非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
郑长卿猜想半天也不见莫久还有别的动作,只是气鼓鼓地盯着他,于是他只好自己问出口道:
“就...就这些吗...”
莫久脸上仍然挤满了愤怒,但还是为郑长卿的所言给弄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就这些啊?难道你还做了别的什么吗?”
说完莫久又用一种很怀疑的眼神盯着郑长卿。
郑长卿看着莫久,从她眼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拘谨害羞之意,反倒是鄙视与怀疑更多一些,嘴里不自觉地开口就问道:
“就是昨晚...我...我...看到...”
郑长卿说着说着自己脸又红了,脑海中又回想起昨晚见到的一幕幕,被风吹的东摇西摆的碧绿长竹;三条长长的白色尾巴,其中一条末端开了岔以及那个泛着光的,美丽到不真实的有着红色眼瞳的,说自己叫做莫久的女孩。
郑长卿现在耳根子都红了。
“哦...那你会说出去吗?我是狐妖这件事?”
莫久也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郑长卿急忙摇头,眼前的女孩与常人无异,如果这么出去说她是妖指不定别人还以为是他疯了呢!
再说她也没做什么事吗....
莫久没有注意到,郑长卿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不管是还是狐狸身或是人身,他对莫久总是很宽容。
莫久点了点头,道:
“那不就行了?”
郑长卿被噎住了,一时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什么,他好像忘记了...这是只不通人伦常理的妖怪啊...他跟一个狐妖讨论清誉...所以他昨晚一晚上辗转反侧加上今天的战战兢兢都是为了什么呢....
郑长卿突然觉得似有一口老血憋在嗓子吐吐不出去咽咽不下,他纠结了这么久的事,没想到当事人完全没注意!还有比这更悲剧的吗?!
郑长卿一时间又陷入了消沉之中。
但莫久可不会管这些,她也看不出来郑长卿是在干什么,她只知道她刚才跟郑长卿控诉了半天,结果他现在连句道歉都没说,一时间更是怒火蹭蹭往上冒,说道:
“郑长卿!你干了这么多事!还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顺安又闻声而来了,而且这次直接咣咣地敲得门直响。大叫道:
“公子怎么了?怎么里面有别人的声音?!”
更重要的还是个女孩的声音!——这是顺安没有说出来的话。
顺安没敲多久,门就一下子突然打开了,顺安一时失去平衡就跌进门去,郑长卿故意板起脸看着顺安道:
“为何如此弄得喧闹?”
顺安歪了歪头看向屋内,除了他家公子外就只有那只灵狐了,并没有什么女孩。
咦?是他听不错了吗?
顺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看见郑长卿抬脚向外走去,而白狐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身后,顺安急忙叫道:
“公子您去哪儿啊?!”
郑长卿头也不回地说道:
“去城里逛逛。”
.........
莫久此时变回人形,跪在马车窗边缘上从偶尔飘起的窗帘边看出去,看见马车旁边步履匆匆的行人与沿街叫卖的小贩。
一股股浓郁的市井气味传入莫久的鼻翼间,很混乱,而同样坐在马车上的郑长卿正在另一扇车窗旁边介绍沿街的建筑。
“现在我们走的这条道是山居道,是当年建城时开出的古道,也是我们山居城名的由来,是城里的主道之一,从南到北,连接南北两扇城门。山居城南主要是坊,城北有分出东西中三个小市,我们现在在中市,中市主要卖的是些吃食,还有从山里运来的野味,前面还有几个饭铺粥铺,偶尔我也会去那里吃点东西...”
说着说着,郑长卿偷偷瞟了一眼莫久的神情,然后悲催的发现对方并没有在听他讲,而是专心地看着马车外的人来人往。
郑长卿只能自顾自地笑笑,然后暗自腹诽道:
“真是...明明自己要出来看看山居城,结果又不听我讲...莫非妖怪都这样?”
郑长卿毕竟还是有几分小孩心性,而莫久的两个外形也是有足够的欺骗性,才令这时的郑长卿对于莫久是妖怪这个事实的恐惧淡了下去。
郑长卿此刻这番心声自然莫久是不会得知,她正在努力地去从一大堆气味中找到属于十万大山或是任何她熟悉的气味。
但是莫久从离开郑家直到现在,仍是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莫久突然眼睛一亮,直接在马车里站起,轻盈一跃便变化成一只白狐,在郑长卿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从车窗跳了出去,郑长卿连叫住她都没来得及。
而此时的莫久心情如同海浪一样起伏不定,她刚才没有弄错,她闻到了同族的气味!也就是说,这附近有她的同类吗?
莫久脚下生风,顺着纷乱的小巷一路前冲,将一旁的路人全都吓到了,同时,她距离那个气味的发源地也是越来越近了。
莫久的心情是越来越激动,妖力如同激流一样在全身运转,眼睛也是反复在烟与红之间切换。
又躲开了一个向她伸来的手,莫久灵巧地越至小巷的墙上,反身一蹬蹬在墙壁上,借助着这股冲劲,莫久便出了这条小巷,一股同族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就在那一瞬间,莫久呆住了,原本激昂的妖力,突然被冰封一样平静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叫卖的货贩,三十出头的模样,地上铺着一张脏脏的白布,旁边还放着几个竹筐。
铺在地上的白布并不是莫久关注的重点,她的重点是,白布上陈列着的那几张赤红赤红的,狐狸毛皮。
她找到她的同类了。
.........
郑长卿坐在马车上在中市的大街小巷里转来转去,但仍旧一无所获,此时,一阵特别刺耳的喧哗声突然传了过来,郑长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的猎户正气急败坏地抽出自己竹筐里的一根木棒,朝着他摊子上的那只正向他怒吼的白狐打去。
郑长卿突然心里一颤,立刻掀开帘子对着那边高声叫道:
“住手!!”
猎户愣了愣,木棒也歪了,正好擦着狐狸的身体打到他摊子上的一块狐狸毛皮上。莫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迅速地跑开了,随后便拐进了一条巷子里,不见了踪影。
郑长卿直接翻身跳下车去,不顾一路跟着的顺安的呼喊便向莫久逃走的方向追去。
郑长卿个子比周遭的成人都要矮小一些,也因此更加灵活地穿行在人流中,很快就把带着马车的顺安等奴婢甩在了身后,追进了莫久逃走的巷子。
郑长卿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小巷是这么的错综复杂过,明明只是些四四方方的通道,却令他找不到莫久的所在。
郑长卿一个个角落找过去,却始终看不见那个白色的身影,心下更是犹如烟熏火烧一样急迫,但又偏偏束手无策,只能用笨办法慢慢搜寻,同时在心里祈祷莫久不要跑的太远找不到,甚至更糟的,被人捉住。
但最后,郑长卿的担忧并未成真,他找到莫久了,不是狐狸身,而是又重新变化成人形的模样。
当郑长卿找到她时,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孩正独自一人靠着巷道的墙壁,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她脸上没有泪痕,也并不像是哭过的样子,准确来说,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天,给郑长卿一种她很快就会消散的错觉。
郑长卿无声地走过去,无声地跟她一起靠着墙,挨着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穿行而过的风声。
过了很久,莫久的声音混着风一起传了过来:
“我叫莫久,是十万大山中部,莫家狐的后裔...家里最小的那一个女儿....”
“以前在山里面的时候,不管我离家多远,我都能闻到家的气味,我都能闻到爹娘,姐姐的气味”
“但为什么在这里...我什么气味都闻不到...闻不到树林的味道,闻不到溪水的味道,闻不到家里那片山坡的花的味道...我什么都闻不到....”
莫久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睛望进郑长卿的心里。
“我回不了家了吗?”
郑长卿看着莫久,心里一团乱麻,头脑中晕晕沉沉的,一瞬间,他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只是道:
“不,你会回家的,我会帮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