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久看向突然爆发的铁家夫妇,狐疑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阿丑姐姐如果呆在城外的那间房子里会死的,如果搬进城来就不一样了!”
铁叔被莫久这问的怔住了,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莫久越想越觉得可行,城里有那道光芒护卫,足够阻挡大多数妖魅了,而剩余的那些精魅虽然可以进来,但力量已经低到可以忽略,对阿丑已经不造成任何威胁了。而有人看顾应该阿丑也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莫久简直要为自己的智慧感叹了。
此时的她,还并没有注意到他人的心思,准确来说,是没有注意到铁家夫妇的心思。
铁婶见铁叔说不出话来,急忙接道:
“这...毕竟阿丑是个黄花大闺女的,要真是住我们家来了,我们家这个阿魁又未娶妻,恐怕会惹人闲话啊!就算我家阿魁不在意,那也得替阿丑想想啊!她一个女儿家的,要是名声坏了,日后可怎么活啊?”
“哎呀!现在还管什么日后怎么活啊!先让阿丑姐姐活过现在再说吧!”
莫久不耐烦地抢白道。
铁婶听了一愣,问了出来:
“这什么意思?什么叫让阿丑先活过现在...”
莫久惊奇地道:
“你们还不知道?!”
然后,郑长卿就感觉要坏,然后果不其然就听见莫久一五一十地把阿丑的体质与一切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他连拦都没来得及拦。
而铁婶听完后脸色刷白一片,铁叔也是一样,但两人的表情又俱是露出一丝了然与果不其然,就似乎是两人某种可怕的猜想终于成了真。
“所以说啊!如果阿丑住到这里来,就至少可以暂时摆脱那些妖魅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慢慢商量到底该怎么办!不是吗?”
莫久笃定地做了总结,然后就等着两人的反应。
铁叔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而铁婶只是喃喃自语道:
“妖怪...那丫头...果然是个扫把星...居然会招妖怪...”
莫久有些模糊地感觉到,此时对于两人来说,让阿丑搬来似乎已成了无可能的事了。
看着铁婶的模样,莫久腹中满是古怪的疑问,人类就这么怕他们吗?可看长卿哥哥的样子不像啊...
郑长卿则是心底一声长叹。
罢了,这些事他们也是该知道,瞒着日后反而更不好,而且....
回想了一下刚刚两人听到莫久提议后的反应...似乎他们一开始就并不愿意让阿丑搬来同住,不光是因为他们说的什么有损阿丑的名节,毕竟其实以阿丑的容貌,应该也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更重要的,应该是他们也是真信了阿丑这个“扫把星”、“瘟神”的这个污名吧。所以才会那么恐慌,当小久解释完后又会露出那种仿佛自己早已猜中的神情。
郑长卿自己叩问自己内心,如果是他,他会怕吗?
想着这个问题,郑长卿的目光看向莫久,脸上挂起和煦的微笑。
如果不是这个小笨蛋的存在,他大概也会怕的吧...但是他很幸运,遇见了这个小狐妖,又笨又天真,全然没有妖的恐怖与凶残,虽然有着强悍的力量,但内里倒像是个比长生还年幼懵懂的孩子。之前她犯的错,也只不过是因为缺乏教导才犯下的而已。
这样的妖,根本就不会让人产生恐惧。
郑长卿心里千回百转,但现实中却是落落大方地朝着铁家夫妇作揖道:
“两位,小久所言的确无误,阿丑体质着实特殊,但这也并非她所愿,甚至,她还因为这样的体质而痛失双亲...两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言,但我只想说一句,两位真的忍心看她走向死路吗?”
铁婶似乎被打动了,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色,但铁叔的表情仍旧未变,而是生硬地对郑长卿说道:
“既然这位小公子也说自己是外人,那还是请回吧!我们跟阿丑她的事,我们自会私下解决的,就不劳小公子多费心了。”
铁魁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铁叔:
“爹?!”
铁叔大手一挥,道:
“两位小贵客,请吧!”
莫久的眉头深深颦了起来,她想起了郑龚良,顺带也想起了一些生气的回忆,于是不顾郑长卿的阻拦,直接出言道:
“你这个人太残忍了!只是让阿丑住到你这里来,为什么不行?!之前你不知道,但你现在难道不知道她就快死了吗?她爹还不是救过你的儿子吗?你怎么可以知恩不报!”
铁叔看着莫久一股子气的模样,突然觉得有些想笑,道:
“小娘子...还不懂事就不要乱出来惹些闲事官司了,你根本就不懂。”
莫久反驳道:
“我怎么不懂了?!不就是你不希望阿丑住到你这里来吗?!因为你觉得她长得丑,所以你会不舒服?!你是不是还担心她会败坏你儿子的名节?!”
莫久的反驳听着让人想笑,但听的人此时却没有一个想笑的。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莫久看着他们的表情,恼火道:
“你们什么意思?!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们就是怕!对不对!”
铁叔与莫久纠缠了这么一会儿,也是有些不耐烦了,开始不顾莫久,对铁魁道:
“阿魁,送客人出去吧,我跟你娘先回厨房了。”
铁魁刚靠近莫久,脑子里又瞬间回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于是又后退了两步,这一后退却正好给了莫久前进的空间,于是她自然是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道:
“等等!你们怎么能这样?!为什么不救救阿丑她啊?!”
郑长卿这次拦住莫久了,他先是看向从头沉默到尾的铁魁,只见对方脸上满是纠结,纠结于自己的父母与阿丑,然后郑长卿又看了一眼铁家夫妇,而后者也看着他,眼里露出复杂的神情。
有怜悯,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歉疚与...担忧。
郑长卿感觉自己懂了一些了。
“哐当!”
帘外的店铺中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屋内的众人,铁魁掀开帘冲出去,发现自己忘记给前门落锁了,而地上则是倒扣着一个铜锅与几枚零散的银两,门边,一个裙角一闪,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莫久从门框探出头来,轻嗅一口空气,然后转头对郑长卿道:
“长卿哥哥!是阿丑!她刚刚在这里!”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阿丑刚刚就在门外?!那岂不是说,他们说的话,她很可能一字不落的全都听见了?!
铁魁当机立断地说道:
“我出去找她!”
说完,青年就直接跑步出门,朝着裙角离开的方向找去。
而郑长卿与莫久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冲了出去,只留下铁家夫妇站在院内,面面相觑。
此时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来去匆匆,而莫久的嗅觉也一瞬间降到了最低的水平,堪堪能嗅闻出周围方圆五米内的气味,而街上也因为拥挤的关系,导致两人几乎看不见远方,至于莫久的妖念,早已被那道光芒压制地死死的,连外放都成困难了。
“长卿哥哥,现在怎么办啊?我找不到她!”
莫久焦急地询问郑长卿道。
郑长卿也是急的满头冒汗,刚刚如果阿丑真的听见了他们的谈话,那此刻她的心情绝对是近乎绝望,甚至...可能会做出不可挽回的傻事来.....
而从她焦急逃走的表现,大概就知道她的确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就算不是全部也是绝大多数,那么现在找到她成了重中之重,要赶紧在她做出傻事前找到她。
“小久,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了!街上人太多了,慢慢找绝对找不到阿丑的,拜托你了!”
郑长卿注视着莫久,焦急地恳求道。
莫久惊讶地一指自己鼻子:
“我?!”
郑长卿点头,道:
“小久,你应该能嗅到阿丑的气味吧!就顺着她的气味找到她吧!”
莫久慌张地解释:
“可...可这里气味太杂乱了!我嗅不到的!”
郑长卿虽然心里焦躁万分,但看着莫久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拜托了小久!我相信你!”
看着郑长卿的眼睛,莫久又说不出话来了。
有些时候,她真怀疑是不是郑长卿也会幻惑之术....
莫久闭上眼,深深将周围混杂的气息吸入鼻腔中,顿时就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被重锤击打了一下一样。
太过庞杂、太过紊乱的气味在她的鼻间肆意狂舞,每一道气味都有着它自己的来源,从源头到莫久的鼻腔,飘散的气味仿佛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链条,然而就是这些气味链令莫久头昏脑涨。
此时的她可以嗅到酒楼传来的饭餐香味...可以嗅到后厨的柴火发出的炭火味道...可以嗅到不知哪里的泔水散发的臭味...嗅到一个地方,一个婴儿身上的奶味...还有路过的人们身上的气味....和宰杀牲畜的血腥味....
莫久现在鼻间全是市井的气息,挥之不去。
终于,从这气味的万花丛中,她找到了那个气味。
莫久拉着郑长卿,急忙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两人越跑,郑长卿就发现人群越是拥挤,心下一股不详预兆悄然升起。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
“好像有人投河了...”
“是个姑娘...”
零稀的只言片语传入郑长卿的耳中,一时间令他心中警铃大作,刚才还是半分可能的事似乎已经变成了确信无疑。
郑长卿与莫久冲到河边,山居城中只有“清夕”这一条河流,穿城而过,由北向南,而此刻的满眼苍绿的河中,一个身影渐渐沉了下去,当莫久与郑长卿看见那个身影时,齐齐愣住了。继而同时大叫道:
“阿丑!”
“阿丑姐姐!”
阿丑在水中只听见朦胧的声音,看见朦胧的光线,无知无觉,只是慢慢沉没下去,胸腔里如同被铁钟碾过一样,疼痛地吓人,但她感觉自己从未这般轻松过。
是呀....这样一个瘟神....只能害人致死的祸害....没有人愿意收留....也没有人敢去接受...所以...还是死了比较好...不是吗?
阿丑沉的越来越深了。
郑长卿挤开人群,凑到清夕河边,小心地望下去,此时青青的水藻遮盖了阿丑的身影,以至于郑长卿根本看不见她到底在哪儿。
忽然,郑长卿察觉到自己身边突然空荡荡的,扭头一看,只见莫久徐徐地后退,表情失神而又空洞,但却写着外露而又不自知的厌恶。
“小久!你在干什么?!”
郑长卿喊道,这一喊,仿佛把莫久的魂给喊回来了。莫久眨了眨眼,然后快步赶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阿丑姐姐她...”
郑长卿此刻也没有空去多管莫久刚刚的怪异举动了,而是紧盯着河水,道:
“水草太多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是刚刚她已经跳下去了,应该就在这片水域里。”
莫久也跟着伸头,看了一眼水面,然后又迅速地把头缩回来继续问道:
“要不我用御水术试试看?”
郑长卿飞速地点了点头,莫久也急忙悄悄地掐出一连串手诀,然后一指水面,轻声道:
“水起。”
水面渐渐隆起了一个凸面,然后就在郑长卿失望的眼神中,又重新落了回去。
“啊!快看!有人要跳下去了!”
这时又是一声惊呼,然后就是扑通一声入水声,莫久与郑长卿寻声望去,只见河上开出一朵硕大的水花,铁魁那高大的身影跃入水中。
一会儿,水面静静泛起涟漪,悄无声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