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里间,就看见周皇后已经拾掇妥帖了,穿了件儿丹凤朝阳蹙金丝正红外袍,梳了个高高的堕马髻,用了一整套的赤金头面,神态轻快地正在用早膳。(w..)
见夜飞萱和四公主进来了,便笑着放了银箸招呼两个人:“云荣,你不是说最近想吃清淡点吗,这是特地威力吩咐准备的素菜。”
说完,周皇后又对着夜飞萱道:“过来坐,昨晚休息得好吗,云荣是不是缠你缠得紧?”
周皇后的镇定让夜飞萱稍稍心安笑着敛裙入内,一走近却还是见着了周皇后妆容精致的眼下有圈没遮住的乌青
“粥是一早熬的枣泥银耳粥,既去疲又补气乳酪不算荤食,听说外疆人就是这么喂孩子的。你看人家一个一个的,长得多健壮啊,云荣你多吃点,你身子骨还是太瘦弱了……”
说完,云荣桌边已经被周皇后放好了一碗粥。
而夜飞萱一落了座儿,周皇后便将一小碗粥推了过来。
嘴里头边在絮絮叨叨,周皇后素来都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今儿个却一反常态地打破了规矩,看着四公主和夜飞萱行仪庄重地用饭,心里头既畅快又自豪
入这后宫几十年,用过的心机,扳倒的人,数都数不清
可从来没有像这一次心里头忐忑不安却又满怀斗志。
虽然文荣并不算什么狠角色,但也算是她的仇人了,她如今能够给仇人当年捅一刀,心里自然开怀畅意。
“云荣这孩子睡觉一向不安稳,昨儿个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夜飞萱嘴里含着一口甜滋滋的热粥,听周皇后这样问,缓缓咽下,笑着点点头:“安稳,公主睡觉挺好的,并不会影响到人。就是文荣公主的叫声太凄惨了,让人听着有些慎得慌,昨儿个可晚了,郑院判估摸着是忙完这边的事儿了,又提着药箱急急慌慌地过来给四公主诊平安脉,他瞧上去神色不太对”
“郑院判是个机灵人,否则我也不会用他这么久,他一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周皇后眼里都是笑,她是越来越欣赏夜飞萱了,楚亦宸的眼光确实不错,他这样在乎夜飞萱,而夜飞萱也一直喜欢云荣,以后有夜飞萱保护着云荣,她也可以安心了。
“文荣也就开头遭了些罪,郑院判施了针过后,就稳下来了,肚子里的孩子命也大,不过究竟还是薄了”
“若是保不下,这一个局岂不就都废了?”夜飞萱微微笑开,拿银箸夹起碟里的那片儿玉兰花炸脆儿,喝下一碗热粥,顿时感到腹中有了着落,起身探了探外面,有一两个未留头的小宫娥神情专注地拿着笤帚扫青砖
安静得只能听见“簌簌”地扫地声儿
将那片儿炸得金黄的炸脆儿搁在了碟里,她继续说着:“……文荣公主她怎么都不敢说出广平王,最后只能陷入死局……”
“是啊,死局。”
周皇后拿帕子轻拭嘴角,看了看摆在落地柱旁边的自鸣钟,轻声说:“按照你说的计谋,一步一步逼着她,将她逼到了绝境时,再抛出一根救命的绳子,如果既能保全孩子又能不让林穆远涉险,我不信文荣会做出玉石俱焚的选择,她不敢拿这两样东西来冒险。”
周皇后突然想到乾元帝,眼色十分复杂,终归是渐渐走上这步了。
所以昨天她选择让长安大长公主做遮挡,她却以一种无奈与好心的立场推波助澜……
墙角的西府海棠开得正艳丽,重瓣的粉紫纷纷纭纭自成一片彩霞,周皇后心头涩涩的,脑海中无端想起,她才嫁进京城的那些日子。
西北放野了的小娘子陡然被拘在了四四方方的宫廷里,看到的什么都是灰扑扑的一片她个性强,太后又在折难她——皇家的媳妇儿哪有日日在婆母面前立规矩的有时候,她站得累了,乾元帝就偷偷塞给她几颗杨梅干,两个人相互折睛,不说话,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年少时候的爱慕来得常常没有头脑,晕头晕脑地撞进去,再想出来也就难了。
可是乾元帝还是用血淋淋的事实打醒了她。
周皇后轻声一笑,好歹她算是出来了,总比有些人好多了。
四公主一向都是不会将自己母后的话深想,不管她母后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但看着母后突然难过的神色,她却有点想知道自己母后突然低落的原因,她只好将杌凳拉近,握了握周皇后的手,将小手覆在大手上,以表安慰。
没过多久,一位嬷嬷静悄悄走了进来,她弓着身子小声禀告:“……德妃和景妃来得最早,您看要不要就先去正殿了?”
周皇后含了下颌,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笑着嘱咐夜飞萱,“你看着云荣,不要让她出去捣乱。文荣公主如今歇着呢,若是她醒了,就让人端了饭菜送到里间去,太后怕也听见了风声了,你也不怕,她要来都会先经过前殿,不能直接就到里间来”
夜飞萱重重点头,四公主没有意见,也淡淡点了点头。
周皇后还没走出里间,林公公就急急火火地进来了,语声却沉稳着:“皇上在前殿厉声斥责了孙大人!”
夜飞萱顿感啼笑皆非,周皇后亦是抿嘴一笑,交待嬷嬷:“等文荣醒了,你就将这个消息说给她听,叫她自个儿好好地想一想后果”
孙景宇没家没室没儿女,看上去是这样一个良配的人都让乾元帝积了火气
如果将那人换成林穆远,乾元帝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动作呢,文荣应当能够想到。
“皇上训斥孙大人什么了?”夜飞萱多了个心眼,探出半个身子笑着问
前殿已经有一番莺莺燕燕之声了,周皇后笑着拍了拍夜飞萱的手背,也没再听后言,便往前头去。
林公公佝着腰,觑了觑周皇后脸上满是信赖,将腰佝得更加恭谨了,字斟句酌:“将孙大人上回当场撞落地柱的事儿又提上来说了一遍,孙大人当时说了句‘武死战,文死谏’,将军就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下落不明。文臣就该以死表忠谏,而不是缩头缩脑’,皇上当时气得一把将折子甩在了孙大人脸上,口里直让他立马去死……”
夜飞萱跌坐在靠椅里,捂着嘴笑得看不见眼睛。
乾元帝心里头藏着怒,孙景宇还做出一派正人君子,万世忠臣的脸色,乾元帝再想起自个儿妹妹昨儿晚的惨状,不能将气撒在文荣身上,还不能将气撒在臣子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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