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见正房内都是文婉玉在娘家时的丫鬟婆子,苏妙真替她抱屈,轻声道,“世子爷也太鱼目混珠了些,你这样好的人,他却”
正感叹着,听一丫鬟犹豫着插嘴道:“苏安人不是外人,奴婢请安人好好劝劝我们世子妃,倒是对世子爷多热络些,不能总闷在房里写字画画,更不能总和世子意见相左。”
苏妙真啊地一声,定眼去看文婉玉,“婉玉这夫妻之间,做娘子的也得体贴小意些才能和顺。”
见得文婉玉无奈摇头,也轻声看她道,“你别听环儿胡嚼,我平常都是为正事劝他。何况再怎么体贴小意,也比不上那些侍妾侧妃们。且我做正妃的,合该有些尊重,不能一昧顺从。再有,他们做男人的,爱得多是那些妖妖娆、能逢迎、会服侍的妇人,我就是使出一万个小心,在枕也无能为力。”
苏妙真听了,不由点头。文婉玉这番话可半点不假。先有,这宁祯扬的确讨厌被人的,他最难得的还是他不好色。”
两人便又讲了些京中事,苏妙真忽地想起那请帖一事,悄悄地便与文婉玉抱怨了,文婉玉也甚是无奈,只低声道:“世子说你唉,不说了,他的确看不顺眼你,估计是为了接生那事儿顾主事既应承下会时时带你上门,日后咱们还是可以常相见的,”顿了顿,文婉玉道,“妙真,你千万惜福当日你姻缘不顺,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结果你却结了这门好亲现下顾主事还能处处为你着想,连你能不能和金兰姐妹见面都考虑着”
“他,他这样好,你也要尽心待他,待顾主事才是
苏妙真此刻正出神想顾长清在钞关办事的进度,便没细听,还是文婉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才醒神答应:“我自然惜福。”
不一时,那唱弹词的女先儿们和宣卷的姑子们都来了。进门先跪拜见礼,高呼“世子妃万福”不提。
文婉玉便让环儿掇出精致糕点茶水与她们用,这女先儿姑子们都不敢拿大,略吃几口,便谢恩了。文婉玉又让环儿给她们另包了一份预备带走,这才让人拿出几个圆凳,让这些人坐了,方看向苏妙真,让苏妙真在这里面选一个来听。
苏妙真不信神佛,自然不肯选宣卷听那些因果报应的故事。两个唱弹词的女先儿见状,就呈上一份曲目红笺。
因听说这评弹用的都是苏州方言,苏妙真怕听不懂,便挑一出在前世也耳熟能详的西厢记来。听得她点,那两女先儿即刻取了琵琶三弦入怀,便开演了来
那厢。宁禄被突如其来的宁祯扬吩咐,要他即刻差人去请苏州几大官员并其家眷入王府,赴重阳节宴。宁禄心有疑惑,也忙点几个小厮办。忽见宁祯扬步出花厅要往后宅去,想了想,仍是跟上道,“打听出来了,说是钞关上有人闯浮桥,巡检司的人和水手打起来了。”
宁祯扬应声打断,“船商不会私自越关,这里面有点缘故。”
宁禄笑道:“世子爷英明。这顾主事没到任前,织造不是兼管了几个月的关务么,说是留了心腹在关上,层层课税,多半惹到哪家有来历的船商了,人家不服气闹起来。顾主事这是被诓着救火了”
宁祯扬微哂:“就是不拉他去,顾长清知道也一样会去,他在这最多两年的任期,自然急着弄清楚这关上的事。”
两人一径从水廊转入后宅正院,丫鬟婆子们俱都在内侍候,院内便空无一人。紫藤攀入廊是元稹的亲身经历而改
他这人颇为投机取巧,攀附韦丛,旧唐书元稹传记载说他稹性锋锐,见事风生。而连他的好友白乐天也隐晦批评他说,次以权道济世,变而通之,可见此人品行那真实的莺莺小姐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后世的文人们不喜这唐传奇的结局,就陆续做改,现时咱们听的这西厢记乃是元末王实甫所作”看向文婉玉,“婉玉,我说的对也不对”
文婉玉笑道,“不错,妙真,你嫁人后连学问长进了,历史渊源都考究得一清二楚,让人佩服”
苏妙真沾沾自喜一笑。心道前世这故事称得上人尽皆知,她还修了历史,自然早就知道。不过是碍着这地方礼教森严,没出阁的姑娘一概不能看这种戏目,她才从不在外人面前骂这张生。
然而又听环儿问,“奴婢更不明白了,那这怎么不叫会莺记,偏叫会真记”苏妙真登时一愣。也有些忘记了,便看向文婉玉,文婉玉笑道:“在唐代诗文传奇里,真多指美貌女子,会真便是遇美之意,元稹这是想说那崔莺莺是个绝色女子,才以此为题。”
环儿长长地哦了一声,豁然大悟,苏妙真也跟着受教点头,忽见地环儿看着她笑道:“会真便是遇美啊那奴婢明白了,是不是就像苏安人的名讳这样。”说着再三把苏妙真打量过,啧啧道:“果是仙子一般”
嘴里大声念叨,“会真,遇美有道理。”
苏妙真当即乐了。抓过环儿的手笑道:“虽我爹爹取名时想的是另一层含义,可环儿你也太会说话,嘴上却似抹了蜜一般。”
文婉玉笑着要说话,忽地帘外传来一声音:“世子到。”文婉玉连忙起身,“是宁禄。”
苏妙真也跟着连忙起身,待要找地儿避开,被文婉玉拉住道:“你已经是出嫁的妇人了,又是上门的客,哪里需要避讳更别说按礼也得厮见道声节好,我见了顾主事也是一般,你可别走”
苏妙真略一思索,果是这个理,又想看看文婉玉与宁祯扬的夫妻情形,便立定脚步,看向来人。
只见身后跟了一无须面白下人宁祯扬进得门来。她略看一眼,见宁祯扬依旧俊逸,不由在心中腹诽:看着人模人样,却是滥情薄情之辈。因宁祯扬身份尊贵,又有男女之分,她再不情愿,也只能行礼,当下低头屈膝,做足礼数:“顾苏氏见过世子,世子万福。”
宁祯扬听她出声,握紧手中泥金绘金芙蓉折扇,瞥眼去看。
这苏氏已然挽了鬓发,换做妇人打扮。穿了柳黄通袖杞菊延年交领杭绢短衫,暗绿织金窄襕潞绸马面裙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菊,鬓上簪钗不多,身上环佩亦少,裙边明珠纹丝不动。这一身虽是简单,但却应景,更从简单中显出这苏氏的娇美明艳。
宁祯扬想起环儿之语,不紧不慢地点头,“免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