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记 第167章
作者:妙妙周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因是卫老太君七十大寿,故而卫指挥使府就自从五月初八到初十连开三日的大筵。分东西两院,东院请男客,西院请女客。

  因夏氏林氏提前递了消息过来说有事相商,苏妙真便是最早到的女眷之一,辰末时分就在指挥使府的二门落了轿。

  先在前堂吃过茶见过礼,卫老太君便吩咐林氏先在外头张罗着,拉着苏妙真的手进到了后头花厅里说话。卫老太君和夏氏拐弯抹角了许久,苏妙真才听出她们的用意原来是想要让她做个媒人,说服苏问弦娶了卫照玉,好让赵盼藕日后有个依靠。

  苏妙真大为震惊,心中不住嘀咕,想怎么会有人愿意让自家的女儿出去做妾,哪怕是庶女说出去也不好听。

  却不知一来,卫老太君只有赵夫人一个尚在人世的女儿;二来,卫照玉的生母进门后曾有一段专房专宠相当跋扈的日子,让夏氏和卫老太君极是厌恶卫照玉及其生母;三来,在卫老太君看来,宣大总督府和成山伯府眼看着越来越兴盛尊贵,苏问弦更是前途大好,就算把卫照玉嫁过去做妾,也不算亏待了她。

  苏妙真哪里晓得背后还有那样许多弯弯绕绕,只是犯难。她本以为赵家的打算是让她帮着把赵盼藕接到苏问弦身边去,也已经在苏问弦跟前敲边鼓了许多次。却再料不到赵家是想要从亲戚中挑出一个女子,送给苏问弦做贵妾,好变相保护赵盼藕的地位和未来。

  其实苏妙真对内向安静的卫照玉颇有几分好感,但正因着有好感,她才不愿看这姑娘做妾,更不要说苏问弦也不一定能喜欢太过寡言的卫照玉。且按赵家和卫家的想法来看,日后卫照玉若生了孩子,肯定得交给赵盼藕抚养,如此太过委屈了卫照玉。便不好应下,推脱了两句。

  但卫老太君和夏氏再三拜托,夏氏更直接道:“不说玉姐儿和我那外甥女是表姐妹,过去了屋子一关,可就不分大小,只算姐妹。再说了,谁不知道问弦世侄平步青云,这还没到而立之年就已然是从四品运同了,再往后升可不就是一方督抚或六部主官哪里就委屈了玉姐儿。”

  苏妙真见她们卯足了劲要说服自己,也没法当场拒绝。就嘴上应下会和苏问弦一提,心中却决定只劝苏问弦再给赵盼藕一次机会,绝不保这个媒。

  卫老太君和夏氏见她答应,都喜不自胜,拉着苏妙真在花厅里头说了会儿话,还想让苏妙真再相看相看卫照玉,便差人将府里四个姑娘都请了出来。

  因有夏氏卫老太君看着,她便只能装模作样地拉了卫照玉在身边,和她说了半日的话,其他姑娘再没顾得上。

  而许是卫若琼是唯一的嫡女,到哪里都是被奉承的焦点,见厅内人都没怎么注意她,脸色就不太好。把苏妙真盯了半日,突地冷下了脸,更是兀自告退,赌气地朝苏妙真敷衍一福,便径行离开。

  夏氏和卫老太君挂不住脸,似当即便要差人把她叫回来,苏妙真忙转移话题笑道:“听外头吹打迎接的鼓乐声,想来其他府上的女客们也都来了,说不得是知府夫人咱们也该去仪门处迎接一番。”夏氏就让丫鬟们过来引路。

  前堂来的人果然是张氏,又有一番寒暄问候,自不用提。

  因刚到巳中时分,不到开宴的时候,其他各府的夫人也没到几个,而张氏又有几分三姑六婆的脾性,不住地对苏妙真旁敲侧击,欲要打听她对端午一事的看法。

  苏妙真不耐烦回答,笑着扯了几句,便推说赏景,由着指挥使府里的丫鬟引着,在花园里逛了逛,顺着柳堤流水一路往东而去。

  出乎苏妙真意料的是,指挥使府可比她想象中要华丽精致得多。亭台楼榭绵延不绝、雕梁画栋,各处的陈设器物也多半是上好的古董,就连一些小过厅里悬挂的书画,都出自名人之手。

  只让苏妙真格外惊奇,不意卫指挥使府如此阔气,比京中金陵等各大家族也毫不逊色。

  但她稍稍一想,也明白过来。武官世袭下,各地卫所的屯田制度早已败坏。侵占屯田,私用军士的卫所长官数不胜数。更有剥削行伍,卖放军役的,一来二去不知从中捞了多少银子走。苏州又格外繁华富庶,卫府世代在此袭替指挥使一职,百年下来,家底可想而知。

  思及此处,苏妙真默默叹息了会儿。正埋头走着,突地,拐弯处白玉石拱桥处下来一女子,怯声怯气地喊了一句:“嫂嫂”

  或是因为今日乃卫老太君的寿辰,陈玫打扮得不同于端午所见朴素,穿了一身金线滚边石榴红比甲,藕荷色方领夏衫,蜜合色马面长裙,鹅蛋脸上虽有两分病气,但扑了点胭脂,看着仍是玫瑰花般俏丽可人。苏妙真立在原地问道:“妹妹的身子可大好了”

  陈玫急急点头,但还没说话又弯下腰,咳了几声。苏妙真上前刚抽出帕子,陈玫已然起身,伸手来拉苏妙真的手,然而还没触到,陈玫又像是触电般收了回去。

  低下头看着脚尖道:“我,我给嫂嫂添麻烦了其实,其实我没想过嫁给长清哥哥,长清哥哥那样的人,只有余容姐姐和嫂嫂才配得上是我太贪玩落了水,才让”

  陈玫猛地抬头,望向苏妙真,道:“但长清哥哥并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我也没想过让长清哥哥喜欢我他救我更也只是一时情急,昨日长清哥哥虽要走了我的庚帖去,但我猜测,他不过是在遵守礼数罢了,,姑娘到底怎么想的太让人不理解了。”

  蓝湘听了,因不住摇头,心说当年顾寅透露出来陈芍的事后,姑娘不但不恼,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更托苏问弦去买了三个金陵女子回来准备着。

  想来仍是如她和绿意私下讨论过的一样,姑娘自幼被宠爱惯了,养成了个烂漫懈怠的性儿不说,又遇到周姨娘难产之事,就更在男女情爱上不开窍了。

  可若真如世子妃所言,那不提前防备,是不成的。

  蓝湘不免有些发愁,叹气道:“我哪里拿得准姑娘的想法说也奇怪,姑娘那样惫懒,偏对姑爷好得不行,瞧着竟似有几分愧疚在里头只怕哪里亏待了姑爷处处都替姑爷考虑着,唯恐让姑爷过得不舒坦这么看来,她不会拦着姑爷纳妾,更也不会想要对付陈玫”

  蓝湘正想和黄莺翠柳商下对策,忽见得苏妙真与陈玫说完话。陈玫转身走开。但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更依依不舍地抹了抹泪,再抓住苏妙真的手晃几晃,这才过桥离去。

  等到陈玫的身影消失在对岸某一楼阁里,三人忙拥到苏妙真跟前,打听陈玫说了些什么,以及苏妙真有没有难受。

  苏妙真送走陈玫后,本在认真琢磨怎么彻底解决卫照玉的事,忽被她几人挤到中间,不免一惊。

  又被她几人关切地问东问西,更是心中一暖,连带着心底的那股郁郁之气也散了许多。

  随后见蓝湘几人情急焦躁到跳脚,更被逗得直笑。

  她故意蹙眉摇扇,遣退卫家跟来的名为卯月的丫鬟,借口散心,行到某一转角处的危耸假山旁,故意唉声叹气起来,直把黄莺她们急得直打转。

  还是因见得黄莺撸起了袖子,跑回去找陈玫算账,她才装不下去,忙转身把人喊了回来,夸口道:“别急别急,是我占了上风,教她不少妻妾尊卑的规矩摆足了正妻的架子,拿够了大妇的排场她在我跟前乖顺得跟见了老鼠的毛球一样我说一她不敢说二,我说东她不会往西,总之我威风着呢,放心放心”

  黄莺三人起先还信以为真地松口气,然而越听越觉出不对,蓝湘第一个叹道:“姑娘在奴婢跟前吹什么牛皮,日后奴婢倒要看姑娘能不能如今日所言心狠起来,真个拿出大妇的手段别又成了任人欺负的软脚虾”

  苏妙真拨弄拨弄垂柳,被损得满面通红,道:“你们可别小瞧我,有句话还叫最毒妇人心,我怎么就狠不起来了”

  正说着,却听得背后有人出声一笑,苏妙真一惊,回首稍稍一看,只把她惊得急急后退,原来拐角处竟走出两个男人的身形,想来是卫指挥使府里的公子少爷们。

  然而她没退两步,却被一男声缓慢叫停道:“弟妹留步。”苏妙真定睛一看,这才注意到原来正是陈宣赵越北二人,她心中奇异,不解他二人怎么能进内宅后院。

  不及深思,还是依礼屈膝,道了个万福。

  陈宣似注意到她的怀疑,道:“我是来给舍妹送她常年服用的养身丸,顺便探探舍妹的病情,早起听人说昨晚发热了一夜,我做兄长的放心不下,但又不好擅入内院,便与鹰飞一同前来。”

  苏妙真见得他二人身后跟了四个奴婢,知他所言不虚。陈宣陈玫来吴郡是借住在卫指挥使府上,故而陈玫才会在落水后直接被送入了卫家。

  因方才说大话讲自己能压制住陈玫,此刻苏妙真便不免大感窘迫,心想这倒好,刚一起小小的坏念头就被人家哥哥听了个正着,果然是霉运当头。

  便咳嗽两声,想要借口离开,然而却听得赵越北开口道:“顾夫人,前日你所言小红马不愿喝水,这两日我便让赵六前去看看情况,照顾一二,不知顾夫人可方便”

  自从见识了小红马的神骏后,苏妙真对小红马的爱惜更上一层楼,生怕它有个头疼脑热,当下就展颜一笑,急忙道谢:“怎么会不方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的,实在有劳赵大人了。”

  她忽地记起赵盼藕和卫照玉,苏妙真下意识道:“对了赵大人,关于嫂嫂和卫家五姑娘”因看到陈宣和他身后的那些奴婢,苏妙真不由地犹豫咽声,正欲扯个别的话题转开。

  却见陈宣极识眼色地后退七步,朝她微微一笑,更抬手示意,让他二人带入的丫鬟便也退到远处

  苏妙真用纨扇拂开堤岸处的如烟垂柳。转身,开门见山对赵越北道:“敢问赵大人,给我哥哥纳妾的主意,真是赵总督与赵夫人的意思么”

  赵越北的目光扫过被她持握住的小叶紫檀蝶扑瑞香缂丝纨扇,又瞥向盛开于湖面田田莲叶下游动的锦鲤,道:“是。”

  听出她语气中的质疑与不喜,赵越北上前一步,问道:“可那是因为母亲忧心诚瑾再不肯与盼藕和好,才出此下策”

  没及说完,他看见苏妙真下意识地拿纨扇挡了挡,似不愿他走近一点半点,便又迅速而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平声道:“姑顾夫人可是觉得,这里面有甚么不当之处”

  苏妙真看赵越北一眼,见他立定在五步开外,紧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看也不曾看她,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自打他失了表妹,又差点在镜湖被人缠上,赵越北可就越发谨慎,生怕犯了嫌疑,哪里还像是曾和那柳姑娘花前月下私定终生的男子着实好笑可叹。

  见他如此,苏妙真只觉舒适称心。南苑那回她被吓得不轻,更十年怕井绳起来。生怕与异性走近后招来疑问或惹出风波。赵越北能主动而积极地避嫌,倒是极好。但其实就算赵越北不避嫌,苏妙真也不至于扭头走人到底这人还算正派,心里更也,更也有个白月光、朱砂痣

  苏妙真出神片刻,答道:“卫五姑娘怎么说也是卫府的女孩儿,焉能与人做妾太屈就那姑娘了,再者,我哥哥未必能喜欢她,别到时候赔了个清清白白的女儿进去,还不了些风言风语,只说赵越北跟顾主事之妻曾有婚约,而顾主事之妻生得绝好,赵越北许久不婚,或许是有了“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想。卫若琼自然不服气,心想自己不过豆蔻年华,岂不强过已为人妇的黄脸婆

  五月初五特特打扮了一番去见传说中的顾家夫人,但一上船,她就心中一震,觉得传言怕有几分真实。便格外不悦起来,听顾家夫人对苏州城里各府女眷讲完养护打扮的办法,也就不愿多留,一听放标,立马去了船头。

  期间和陈玫说了几句话后,因听陈玫满口都在夸这顾家夫人,卫若琼憋气,便干脆走到一边,拿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卫照玉煞性子,将卫照玉狠骂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