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道走后,谢云也没有什么心情再继续画下去了。他收拾好东西后,便径直离开乐游原,往西城方向走去。
此时高阳挂起,淡蓝色的天空飘浮着朵朵白云。谢云贪婪吸吮着清新的空气,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世事就是如此奇妙,谁能想到自己出个门都能遇到李昭道这样的名人。谢云想到这里,嘴角微笑。
长安城的确很大。从乐游原穿过朱雀大街,走到最西边的怀德坊,竟让谢云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怀德坊是长安西城的一座热闹里坊。此处东靠西市,西临城墙,也是谢云购置新宅的目标地。
其实乔迁新邸的事情已属刻不容缓。毕竟自己跟杨家明面上已经划清了关系,也不敢没皮没脸继续住在人家的地方。何况安乐坊本身地理位置太过偏僻,住在那种地方无疑会对自己以后的发展产生赘脚。
而谢云之所以相中怀德坊,实则经过了诸多考虑。此坊本身地理位置优越,房价比起东面诸坊也要低廉许多。权衡许久后,谢云才选择在这座里坊购置宅邸。
怀德坊内有很多佛寺,著名的有罗汉寺、辩才寺、慧日寺、弘光寺。坊内也曾住过许多大人物,如武则天时代的天官侍郎李志远、后突厥默啜可汗的儿子右贤王墨特勒。
此外,还有唐高宗时期的长安首富邹凤炽。邹凤炽肩高背曲,形似骆驼,当时的人都叫他邹骆驼。他是初唐时代丝织业中的佼佼者,家里非常有钱。他曾对皇帝李治夸富说:“如果让终南山上的每株树都挂绢一匹,山树挂满后,我家里还有余绢。”而邹凤炽家中的仆人,也都是穿锦衣吃美食,日子比起平常百姓家还要惬意三分。
谢云穿过邹凤炽的旧宅,径直走到西北隅辩才寺附近的一处宅子前,整了整衣领,轻轻敲门道:“有人吗?”
不多时,一位身穿青衫的男子缓缓从门后探出脑袋,挑眉问道:“不知阁下是?”
“我是来看宅的。”谢云轻咳一声道:“郎君怎么称呼,是这间宅子的主人还是牙郎?”
牙郎又称牙人、牙子、牙商、牙侩。他们是古代各行商业中的中间经纪人。这些人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用以获取佣金。到了后世,人们还习惯将人口贩子称为人牙子。
在唐朝,牙人在交易活动中起中介作用,对商品交易活动有重要作用。认为重要买卖都无法缺少这些牙人的参与。
青衫男子拱了拱手道:“小生梁羽,是这间宅子的主人。”
“哦?”谢云面露讶色道:“已故朝议郎梁君又是足下什么人?”
谢云好几日前便已经看中这处宅子。此处环境优越,售价低廉,的确宜居值购。而在来此之前,他也曾对这间宅子的背景有过粗略的了解。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初唐朝议郎、泽王府主簿上柱国梁寺。他的夫人唐惠儿,出自瓜州大族晋昌唐氏。谢云生性谨慎,办事之前都会将对方的背景打探清楚。
梁羽一怔,旋即正色道:“朝议郎正是家祖。”
“原来令祖便是梁议郎。”谢云朝对方施了一礼,郑然道:“某是陈郡谢云。听说贵邸准备出售,所以特来此观宅。”
“哦……”梁羽点点头,却面露难色。
“晤?”谢云见他神色犹豫,疑然问道:“难道这座宅舍已经卖出去了么?”
“这倒不是。”梁羽摇摇头,然后苦笑道:“只是在此之前,已有几个异国人来过,他们都透露出想要购买本宅的意向。所以梁某一时间有些难以决定。”
““异国人?”谢云眉头微挑,旋即失笑道:“无妨。既然只是意向,那么事情就还没定下来。说到底,一切还是价高者得。”
“这宅子虽然还没确定卖给他们。”梁羽苦笑道:“只不过这些异国人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了,还屡次请求我不要将宅邸卖给别人。”
“是么?”谢云眉毛一展,言笑晏晏道:“这么说来,这群异国人也真是有点蛮横……”
“可不是么?”梁羽载笑载言,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道:“这些人钱没拿出来,却总对我说这些要求,梁某也是不厌其烦……”
谢云点点头。虽然对方这么说,可他却是似信非信。后世这些饥饿营销的把戏太多了。不过是想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好借机哄抬售价罢了。
“异国人?”谢云心中暗笑,心道这个梁羽的思维还真是超前,竟然还想到利用外国人来大做文章。
这年头由于栗特商人的出手阔绰,导致“异国人”这三个字,在唐朝人眼里,变成人傻钱多的形象。所以谢云认为梁羽这一番言辞,无非是想提前给自己下眼药罢了。
谢云心中暗自提高警惕,跟着梁羽在宅子内逛了一圈。
坦白来说,这处宅子虽然不大,但胜在雅致。对于谢云一家四口来说,的确是一座宜居之所。
“这处宅子不错,我很满意。”权衡许久后,谢云终于下定决心,停下脚步问道:“不知道梁郎君的这座宅子,究竟售价几何?”
“唔——”梁羽摆起左手掌,缓声道:“这处祖宅,梁某本意出价五十贯。”
“五十贯?”谢云眼睛一转,心中暗自计算一番,点头道:“此处虽然僻静了点,但毕竟频临西市,倒也值这个价。”
“既然如此,就五十贯吧。”谢云洒然一笑道:“好,谢某买下了。”
梁羽微微笑着,非常客气地作礼道:“五十贯是梁某的出价。只是谢君若想要以这个价格购得宅邸,恐怕得失望了。”
“唔——”谢云皱眉道:“梁君这是什么意思?”
梁羽道:“因为有位异国人开出更高的价格。”
“开出更高的价格?”谢云鼻子一吭,暗自嗤笑道:“果然是这个套路。”
这种把戏他再熟悉不过。只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逐利乃是人之本性,他本身并不反对这种作法。只要对方的抬价不要过于离谱,那么谢云还是勉可接受。
“那么不知那位异国人出价多少?”谢云不动神色道。
“那位异国人,开出六十贯的价钱。”梁羽竖起六根手指。
“六十贯?”谢云皱着眉,犹豫了好一会儿道:“我再多他十贯,七十贯成交如何?”
谢云见对方摇摆不定,诩笑道:“你这宅子的价值,实则难超过七十贯。不若就此跟谢某敲定交易,这样的话,阁下也就不用再跟那群异国人多费口舌了。”
他这样说,实则是在暗示对方要适可而止。同时也在告诉对方:你的把戏已经被我所看穿,不要再拿所谓“异国人”当幌子了。
梁羽来回踱了几步,笑融融地点了点头,道:“好……”
谢云正要欣然说“成交”,却不想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如其来。
“且慢——”两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响亮而焦虑的声音便已传至身旁。
谢云讶然回过头,却见身后一个年轻书生疾步走来。他长得尖嘴猴腮,个头仅到谢云的胸前。虽然穿着一副干净的汉式圆领袍衫,但看起来却总有沐猴而冠的感觉。
“不好意思。”年轻书生急急忙忙走到谢云身前,规规矩矩地朝谢云一鞠躬,用生硬的唐音顿首道:“此处宅邸已被鄙人提前预置了,还请阁下割爱——”
谢云听着他那蹩脚的唐语,以及看到那侏儒般的身高,不禁沉声问道:“阁下是否来自倭国?”
男子本是面无表情。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憋得通红,急忙摆手道:“鄙人是曰本人,不是倭国人!”
倭国人自然就是曰本人。这个国家在白村江战役之前,对内对外一直自称“倭国”。在唐高宗咸亨元年,曰本遣使朝贺大唐攻灭高句丽时,才正式向唐朝请求将国号改称为“曰本”。只不过大唐在隔了半个世纪后,直到武则天时代才承认倭国更号。而曰本人在意识到“倭国“是贬义名后,一向很忌讳别人提起这一点。
“倭国不就是曰本?”谢云撇了撇小,沉声问道:“阁下也想要买这处宅邸吗?”
“是的。”倭国男子彬彬有礼地回答道:“鄙人已经看中这处宅邸很久了。”
“哦?”谢云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故意压低声音问道:“我看阁下的服饰,难道你是遣唐使么?”
“鄙人土师伊吕,唐名石履。”倭国男子眉间露出一丝自豪之色,彬彬有礼地回答道:“鄙人自开元二十一年跟随中纳言多治比广成朝臣前来大唐,如今已经在长安居住了近十年。”
:此处宅邸出自《大唐故朝议郎行泽王府主簿上柱国梁府君并夫人唐氏墓志铭》记载。虽与剧情没多大关系,却是参照史实。而接下来这两章曰本人的剧情,将是预先埋下伏笔。这条线索与中后期一系列剧情有很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