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粲放如花。长安的正午就跟它背后的大唐帝国一样，绽放着灼光璨彩。

　　经过一番波折后，谢云总算跟梁羽敲定好房契的交易。只不过这处宅邸的售价，却从原来的七十贯提到了八十五贯。好在这个价位还在谢云的接受范围之内，一番威逼利诱之下，谢云终于将房契揣入怀中，然后志得意满地走出怀德坊。

　　从怀德坊东门出去便是西市。谢云忽而想到后天的曲江盛会，便悠悠走到西市西南隅的胡商宝行。

　　胡商宝行可以算是一家古董行与珠宝行的综合体。这里不仅贩卖各种珍贵的工艺品、金银珠宝饰，还有兼营前代的字画、玉器等古物。

　　这家宝行主人是一位胡商，更准确来说是粟特胡商。粟特人是唐朝对昭武九姓胡人的统称。这个民族的特点是势力弱小，但极其擅长经商。长安两市诸坊，随处可以见到这群商人的踪影。

　　这个民族曾是波斯帝国的臣民，先后被亚历山大帝国、塞种人大夏和贵霜帝国入侵并统治，后又归属波斯萨珊王朝、和西突厥汗国。他们跟中国早有商业来往，只是到了唐高宗李治时期，名将苏定方攻灭西突厥后，唐朝才于粟特设置羁縻府州。虽然并非直接统治，但大唐的北庭、安西两大都护府对昭武九国以及粟特人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如今大名鼎鼎的安禄山、史思明、安思顺大致都是出自这个民族。这个民族极为擅长经商，他们利用粟特地处丝路枢纽的有利条件，积极从事贸易活动。东至中国，南至印度，西至波斯﹑拜占廷，东北至突厥，凡利所在，无不所至。

　　而在中国，由于隋、唐王朝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使得粟特人有了独霸丝路贸易财源的条件。这些粟特人利用隋唐蕃、汉有别的政策空隙，由之成为巨富。居住在长安的粟特富商，许多人资财皆在万金以上，非但中原普通商人难于望其项背，就是世代官宦的衣冠子弟也相形见绌。

　　在谢云的眼里，粟特人就像这个时代的犹太人。他们不仅占据丝路暴利，还操纵着突厥﹑回纥、突骑施等游牧民族的贸易铸币权。从奴隶贸易到香料、丝绸、药物，各种商业活动无不能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在政治上或许十分弱小，但在商业上，却无疑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群体。

　　谢云甫一踏入宝行，一股淡淡的木香便扑鼻而来，随意往店内逡巡一圈，各种商品琳琅满目。

　　宝行很大，却显得很空旷。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几道稀疏的人影。

　　不过这个行业就是这个样子。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珠宝、古董等行业靠的不是成交数量，而是单宗交易的质量。一宗大买卖，便足以抵消他们一年半载的支出。

　　谢云前脚刚进，店里就有一位伙计迎面而来，笑盈盈问道：“这位郎君，想要买些什么东西？”

　　“玉佩。”谢云淡淡道。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古人认为玉具有仁、智、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等君子的品节。所以他们总喜欢在身上挂一件玉佩以显示其高雅志趣。而在唐朝，一般男子也甚爱玉佩，用长衣下的玉佩来显示其身份。

　　谢云既然来到这个世界，也只能入乡随俗。像曲江盛集那种场合，若是穿戴太寒酸难免会贻笑大方。况且中国人都有爱玉之心，谢云自然也不例外。

　　“郎君请随我来。”伙计做了个请的动作，将谢云引到店内深处，笑容可掬道：“这些都是本行的精品玉器。不知郎君喜欢哪种材料的美玉？”

　　“于阗玉吧。”谢云道。

　　于阗玉就是后世的和田玉。由于唐朝开拓西域，使得新j疆和田玉大量地输入内地，因此，唐代玉器材料以和田玉为主。

　　伙计点点头，慢步从柜里捧出一个朱漆奁盒，旋即小心翼翼递给谢云。

　　奁盒放着一对玉佩，玉佩的玉珩为云头形，珮上雕刻着流云纹饰，上端有两个孔，一条红色丝带从孔中穿过。谢云没有接过对方的漆奁，仅仅靠着感官便看出这对玉佩实属良品。

　　古代男子的佩玉分为左右两组，“佩玉必双”就是这个意思。而这对玉佩色呈青白，器薄而透明，可见质地优良。除此之外，这队玉佩碾琢精致，予人一种亲切优美之感。

　　“好玉！”谢云从怀中揣出一道帛布，小心翼翼取过其中一块玉佩。

　　“自然是好玉。”伙计乐呵呵道：“本行东家是康国人，每次从西域回长安，都会在于阗盘桓一阵，是以本行于阗玉的玉质都是极好。”

　　“是嘛？”谢云将玉佩拿在手里仔细地玩味，这才微微笑道：“若我猜的没错，这块玉佩是否是南朝时期的古物呢？”

　　“咦？”伙计身子一顿，瞠目道：“郎君也懂玉么？”

　　“我不懂玉。”谢云摇摇头，淡淡笑道：“我也无法从玉质、玉色上看出这块玉佩的历史。”

　　“那么您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只不过在这块玉佩的做工以及纹饰上，看出了一点门道。”

　　“愿闻其详。”伙计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我中夏自古便有以玉为器的传统，只不过夏代与商代前期玉器的玉器制艺十分粗糙。所以直接可以忽略不计。”

　　谢云将玉佩放回奁盒，含笑道：“到了商代后期，玉器纹饰所用的双线勾勒法已经十分普遍。只是由于当时的工具不利，导致这些玉器有许多毛刺，略显粗糙。至于西周则延续前代工艺，区别不大。这块玉佩工艺精美，绝非商、周时期所能造出，所以也可排除。”

　　“唔——”伙计沉吟片刻，大摇其头道：“亦是老生常谈罢了。”

　　“到了春秋战国，随着工具的改进，这一时期玉器线条遒劲，钻孔光滑，镂雕镶嵌技艺运用得极为普遍。玉质优良，做工精致。”谢云不置可否道：“这一时期的特点是玉佩饰极为丰富。纹饰主要有风鸟纹、云纹、谷纹等，一般均无通体纹饰，饱满和谐，不留空间。而这块玉佩纹饰淡雅，空间余大，风格实属不合。”

　　“可是郎君说了这么久，还是没说出断定这块玉佩属于南朝的原因。”伙计不以为然地浮起一丝冷笑。

　　“阁下别急。”谢云笑了笑，道:“排除先秦诸代后，接下来就是汉玉。汉玉有一个特点，就是常运用‘跳刀’勾出细如游丝、若断若继的细线，刚劲有力。此外还有刻划简练，勾勒神韵的“汉八刀”琢玉风络，是极具汉代特色的雕琢技法。如此一来，又可以排除掉汉朝。”

　　“抛却商周秦汉以后，剩下的可能便只有魏晋南北朝。”谢云将朱漆奁盒还给对方，笑吟吟道：“小生虽不懂玉，但也知道玉器年代越久远，受沁越严重。若这块玉佩产自杨隋与本朝的话，色泽不会如此古淡。”

　　“郎君还是没有说到重点。”伙计脸上摇了摇头，脸上戏虐之色愈浓。

　　“重点么？”谢云忽然哈哈大笑道：“其实很简单。汉代的组玉佩不拘一格，结构尚无定制。而魏晋南北朝的组玉佩则大体依一种统一的模式，结构简单，更加规范。据我所知，这个时期的玉佩多由云头形、蝙蝠形玉珩组成。贵行的这块玉佩，恰好就符合这种风格。”

　　“可是魏晋之间有几百年历史，中间改朝换代不下十余次，郎君何以见得是南朝之物呢？”伙计这时脸色已经有些严肃，显然是认可了谢云的判断。

　　“据谢某所知，由于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佩玉之制曾一度消失。及至曹操统一北方后，才开始重建典章礼仪制度。而在魏侍中王粲创立佩玉制度后，组玉佩复又流行。”

　　“然后？”伙计脸色微变。

　　谢云唇角勾起笑意，道：“然后王粲所设计的组玉佩，就成为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组玉佩的主要形式。这种玉佩，与当时尚未汉化的五胡各族风俗格格不入，所以元魏以前的北朝诸国皆可排除。”

　　“想不到郎君竟然知道这么多。”伙计啧啧一叹。

　　谢云吁了一口气，苦笑道：“其实谢某这番言语，实在经不起推敲。毕竟五胡诸国以内，也有许多汉人世家大族。所以谢某其实无法断定这块玉佩的具体来历。”

　　“虽然如此，却也难得了。”伙计带着赞赏地点了点头，叹息道：“其实本店也不知道这块玉佩的准确来历。我们的推测跟郎君一样，也只能断定是属于魏晋南北朝之物而已。至于具体是哪朝哪代，本店也无从知晓。”

　　“有些东西不知道具体的来历，反而更好。”谢云笑了笑。这种东西，即便到了现代都很难精确断定时间，何况在这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

　　伙计目光微露诧异的看了谢云一眼，问道：“那不知此玉……能否入郎君的法眼？”

　　谢云正要说话，却听到宝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