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苍茫天地间,黄河像一条扭曲而游的巨蛇狂躁向东。看最新章节就上网【】
河风猎猎中,挺立高岸之上的白发长须老者,衣袂翻飞,须发乱舞。他站了太久了,从长河落日一直站到残月如钩,他好像要站成一株白杨树,抑或是一根石龙华表。这老者是谁?他就是中原木氏族人的宗主、九曲城的左昭令木仁。
抬头看看远方的一痕初月,木仁长叹道:“月神啊,你就像一只巨眼,你打瞌睡了,你是厌倦了这黄土浊河吧。你一定知道,数千年前的黄河肯定是流淌在草坡翠谷间的清河。而今因为各方部落蜂拥在此建城安寨,无休无止的破坏和索取,先前的大树林没了,广袤的绿草地少了。到处是黄土裸露,崩山如沟。而这些情景,你这只高高在上的巨眼肯定历历在目。可又有谁关注这些呢?一个稍有力量的城主就想攻城掠地,占领他族姓氏的城池,抢其财物,杀其男子,奸其女子,占其土地。可这些人五百年前的祖先可是同一个父亲所生甚至是一母同胞。而今却变成仇人一般厮杀。月神啊,我们九曲城的大宗主如今不想如何治理境内土地,改善民生,却也想跟别的族群一样强行入侵他人城池,我虽百般劝助,却让大宗主对我已存猜忌之心。我本想明日宗族议事会上冒死再谏,却又担心族人受累。仁持,还是附议,这让我如何是好呢?”
“父亲,你站了太久了,您的老朋友清风道长来了,母亲让我接您回家。”背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木仁转过头对着这年轻人说:“哦,是清风来了。那好,仝儿,我们回家。”说着便搭着年轻人的肩往家中走去。
这年轻人长身玉立,面庞英俊,目若寒星。他是木仁的最小儿子木仝,从小就爱钻研酿酒之术。
父子俩回至家中,老道清风已爽朗大笑着迎出门来:“我的年兄啊,你可回来了。”
木仁抱拳施礼道:“恕罪,恕罪,让年兄久候了。”
清风与木仁同庚,趣味相投,多年老友,虽一道一俗,却互称年兄。
两人稍作寒暄。木仁对儿子木仝吩咐道:“仝儿,你新近不是酿成了月露酒吗,何不拿出来,请年伯品鉴一番呢?”
木仝笑着脆声说好,正欲起身去取酒,清风却说:“好酒当有山珍相佐,我新近有南方道友送来的大红菇和明笋干,还有一只风腊野猪脚,要不请年兄和贤侄移步小观,品酒长谈,岂不清静。.136zw.>最新最快更新,提供”
木仁笑道:“也好。”两人向来亲密,不拘宾主虚礼。木仝见父亲同意,便去酒窖中抱了一小坛泥封酒瓮出来,随同他们朝清风的老庄观走去。
沿石径向东走上三里远,见两株老树下有一处大石板彻成的小道观。进得观来,木仁父子向正殿的三清道尊像敬礼毕,就被清风引至西边小院。院中的石桌上,早有小道童和火工道人摆上了山珍佳肴。分宾主落座后,木仝拍开酒瓮泥封,一缕清冽如兰的酒香弥散开来。酒入杯中,状如琥珀。清风举杯细品数口,连声赞道:“好!好!好!真是好酒啊!贤侄酿酒果真与众不同,比往日又更胜一筹啊。”
木仝听了很不好意思,语出真诚地说道:“年伯过奖了,小侄还有待努力改进,多出佳酿。”
木仁也举杯品赏,微笑着点头不语。召手示意儿子坐下。见儿子吃得差不多了,便说道:“仝儿,爹爹和年伯有些要紧事商量,你去找道友们学学道家经典吧。”木仝答应着离席而去。
两人究竟商谈什么不得而知。约摸两个时辰后,已是子时,木仁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木仝,又摸了摸木仝的头脸,轻叹一声后,一脸沉重地说了声:“仝儿。道家云,天道无所偏爱,常与善人同行。无论碰到什么事,你都一定要坚强。”
木仝心中一紧,却不知父亲为何今晚如此反常,却不敢多问,只是咬紧嘴唇,连连点头。
在清风的安排下,木仁由两位道童送回家中,而木仝却留在观中的云房休息,第二日又被清风道长叫去抄道德经了。
二
中原九曲城为黄河之滨的一座大城,传世不到两百年,却在众多族群城池中脱颖而出。此城由五行中的木部姓氏组成,大姓为杨,其二为木,其三为柳,大大小小其有二十多个姓氏。城中三位权力执行者为大宗主、左昭令、右穆令。大宗主由杨家族长担任,实为一城之主,统领全局。左昭令由木氏族长担任,类似于后世之丞相,主管民政财务,右穆令由柳氏族中有异能的女子担任,不仅主管军事,更兼管天文地理等玄幻之事。同时为监督三位执行者,九曲城特设族群联席会,各姓氏都按人口比例占有一定席位。城中凡大事决策必上联席会,如半数通过,方可执行付诸实施。
时下大宗主为杨远,年轻气盛,富有冲劲,却是刚愎,强悍,铁腕,雄猜,其杀伐决断真如夏日之骄阳,众人畏其烈。网.136zw.>与他的父亲、上任大宗主杨至的礼让,温善,平和,仁厚,行事执政如冬日之温阳,众人感其暖,让人如沐春风,实是大相径庭。这让许多民众很不适应,梦中常有战战兢兢之感。
而作为老臣的左昭令木仁一贯同已逝的上任大宗主配合默契,右穆令柳沁也老成持重,三人执政理念虽小有不同,但方向相一,都信奉老庄的无为而治,与民生息,推行节俭,尤其重视城池宜居环境改善,兴修水利,广植树木草皮。如此数十年积蓄力量,使得九曲城人口滋生,财富渐盈,在众多族群中悄然崛起。但因老宗主以和为贵,不去主动进犯人家,而别的族群也知木部九曲城根基深厚,自然不敢随意挑衅,因此数十年来各族群间虽小有磨擦,却少有战事。
可纵观历史进程,人们都说,和平就像是学校里的课间休息十分钟。九曲城新任大宗主杨远发现自家实力雄强,便慢慢起了称霸之心,就想吞并临近族群的城池,扩大木部族群的生存空间,于是就加紧战备,训练军士。而他摆出这般明显的进攻姿态,自然引起周边族群的不安,也纷纷暗自备战。如此一来,原本相安的各族群之间气氛顿时紧张。
参政多年的木仁很快就觉察出这种危险,心中忧虑万分,便经常劝助大宗主杨远收敛锋芒,与各部族群和平共处。但杨远年少轻狂,心高气傲,虽不敢公然耀武扬威,却是暗中摩拳擦掌。而心中渐渐对木仁生出嫌怨之情,认为木仁倚老卖老,食古不化,小瞧于他。当然主要是木仁常用老宗主的话来约束劝谏于他,让杨远老觉得总被人管着。
九曲城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之间产生了隔阂,第三把手的右穆令成为关健人物。
右穆令柳沁一向支持木仁,这才使大宗主杨远不敢轻举妄动。可惜好景不长,因为比木仁小五岁的柳沁生病了。柳沁一病,国事顿现乱象,这让木仁忧心如焚,便派人四处求医问药,盼望柳沁早早痊愈。大宗主杨远却暗暗高兴,虽然表面上经常亲自上门探望,送医送药,其实心中却是希望柳沁早早去陪他的父亲。因为杨远清楚,只要柳沁一死,制衡的天平就开始倾斜了。没了柳沁的支持,再选一个年轻点的右穆令,木仁就势单力孤了,他杨远便可一展他的“雄才大略”了。
柳沁的病时好时坏,便成了九曲城权力中心拔河拉锯的晴雨表。此时,柳氏族人已开始物色推举新的右穆令。谁是新的右穆令?牵动着九曲城甚或是周边族群的神经。可右穆令是柳氏一族的家事,其他姓氏就是大宗主也无权插手过问。而柳氏族人推选右穆令是有一套极其严谨程序的。首先是在柳氏血统的众多女子中选出独具异禀且心性和正之人,随后要成为上任右穆令的徒弟之一,跟随修习异能之术,达到一定功力后,经众族人向祖先神灵祷告占卜,如若上吉,方能成为右穆令候选人。一旦成为候选人,族人便单独为其建立宅第,四代之内的直系亲属立时被供奉起来,身份尊贵,衣食无忧,不事劳作。因此,柳氏族人重女轻男,颇有某些少数民族之风。当然,若无男子何来女子,族规明文,族长还是男子出任,谁若对男孩轻易抛弃溺毙,长辈必遭严惩。
柳沁的接任候选人是其二弟子柳菲,人品出众,根骨上乘,异能功法也渐趋大成,唯有小缺是天性情思稍重,故柳沁专门让她闭关三年修习斩情心法。眼下,柳沁病情渐重,便让人传唤柳菲提早出关。
说到柳氏一门,就得提到他们祖上的一次奇遇。且说一百多年前,柳氏族人的上代一位叫柳絮的女子,曾经得到一位叫风紫云的奇人传授飞云剑术和太乙玉女功,初现江湖,便名动八方。当年的柳絮年方十八,却凭一把青竹剑,打败了来自海岛的三怪客,并杀死其二,重伤那个因年齡稍小,为恶不多,故放其归去。这三怪客,善使五尺长刀,武功怪异,手段凶残,流窜各地作案,抢财物,奸人女,杀伤数十名武艺高强的正义人士。柳絮化装成弱女子,以身相诱,骗得三怪客远离城镇,然后在一座破败道院里,见一丛野竹繁茂,就随便削了一把长不足三尺的竹剑,与三位怪客对仗。三怪客不以为然,不放心上,带着猫玩老鼠心态的拔刀相戏。殊不知,柳絮使开飞云剑法的第七式乱云诀,一剑将三怪客的老大刺伤,并将其长刀震断。三怪客这才大吃一惊,三人齐上阵,全被柳絮以八方玉女功中的神奇阴劲震断。以三敌一,兵器被毁,原是败局已定,无需再战。谁知这三怪客是兄弟三人,凶悍无伦,拼死相搏。柳絮只好将其二位兄长击杀,其小弟年方十五,柳絮不忍狠下毒手,只是废其武功,没加杀害。而这位少年怪客心硬如石,竟然在此情形下,出言相约柳絮:我姓云,单名一个风字,三十年后,我必派人来报杀兄之仇,你若害怕,现在就杀我。柳絮胸襟宽广,且出言如山,便笑道:无论三十年还是三百年,我柳家随时接受你的挑战。
如今就近三百年,可柳絮所立遗言,柳门弟子从未忘却。虽无寻仇之约,但柳氏一门从来勇猛精进,一代强似一代。同时,为了柳门声望,一代一代柳家女儿甘愿禁情锁欲,不嫁不娶,潜心武学,关心国事。为此,在部落族群之中,谁若提起九曲城木部柳家,全都为之侧目动容。故而历代杨氏大宗主都倚柳家为铁盟干城。
至于木家,向以智者形象出现在部落族群面前,多机变而阳谋,善运作而重情。至于立足之本,却是以祖传的能量奇大的认祖石为护身神器。木氏本是仙家后裔,而认祖石就是仙祖的仙根所化,形同佛之舍利,镇邪驱魔所向披靡。然不为外人知晓的绝密,认祖石也有周期性衰弱之时,犹如月有阴晴圆缺一般,每五百年为一劫。而今恰逢其时,这让木氏族人如履薄冰。而于木氏族长木仁自然最为清楚,起大胸怀,愿意用合家之性命,以完此劫,从而保护众多族人。
为此,木仁在百般劝谏大宗主无果之下,被迫起动氏族联席会,以期让年轻气顺的大宗主杨远从善如流,改弦易张,重回同各族群之间的和平共处、休养生息之正道。
可让木仁始料未及的是,问题出在了右穆令的身上。右穆令候选人柳菲因是柳沁的二弟子,大弟子柳敏君心生怨恨。柳敏君天生丽质,却是姜桂之性,心胸狭小,不能容物,见强于已贤于已者便心生妒忌。对选为右穆令候选人的师妹柳菲自然心中更为恼恨,表面却是做足了师姐亲和之态。机缘巧合,竟被大宗主杨远看上。
三
杨远之所以看上柳敏君一方面是受她的容貌所吸引,再者是想在右穆令柳家发展自已的人。而柳敏君自知入选右穆令无望后,也在为自已积极寻找可以托身依傍的大树。两人之间便自然而生亲近之感。正好右穆令柳沁病重,无暇管束门下弟子。一日,杨远假借探病之名,见只有柳敏君一人在师父身边服侍,彼此眉目传情,甚是投缘,杨远趁柳沁不注意时,便悄悄递给她一枚玉佩。柳敏君私下玩弄玉佩时,发现玉佩内藏帛书消息,杨远请她化装成男子,三日后的申时会面银雀庄。
银雀庄实为地下赌城,是杨远的亲信杨朋所开。杨远在这里有个秘密行馆,与他的府第有暗道相通。杨远经常化装成普通人来此看人豪赌,却从不上桌。行事也极为低调,不为人注意。除了杨朋外,谁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这日未时中刻,杨远对外声称要午睡一个时辰,严令服侍之人打扰通报,并紧锁卧室之门。然后开启床背后的暗道,独自一人来到银雀庄的秘密行馆,向前来服侍的杨朋交待相关事宜。杨朋领诺而去。
刚交申时,一辆精致的油壁车来到银雀庄门前。从车里下来一位俊秀华丽的年轻公子。迎宾童子一眼看见这年轻公子腰间系着一块凤凰紫玉佩,便像捡了个金元宝般,笑着迎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