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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不在家呀
刚刚差点就睡着,唐果脑袋还有点迷糊,缓慢重启中。
她还在想,好像没在打电话吧,什么“行了,别装了”,和谁说呢
熊肚子被忽然伸过来的手,一拳击中。
力度不重,可肚子是软的,受力凹陷,身体向后一震。
莫愁予收回手,抄回兜里,坐姿不动,只侧目瞥一眼身旁:“听不懂人话”
“”唐果懵了。
他显然已经耐心告罄,她还未作反应,小短手就被拎起,他提着“她”上楼,走进楼上浴室。
浴缸和花洒是分开的,泡澡区域在左边,淋浴区的玻璃隔间在右侧。
他把“她”扔进浴缸。
脑袋朝下,砸得她头晕目眩,好在不疼,就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始料未及。
水流注入缸内,冰凉凉地自头话么”
小熊摇摇头,依然幅度很轻。
浸润在身体里的水,缓慢流淌,在身下汇成一涓涓细流,四散开。
唐果熊费劲力气,艰难抬手,拍拍湿漉漉的肚皮,然后,上下小范围地搓动,毛绒被不停翻上来,卷下去。
她又抬高另一只短手,指向洗手池下方夹子上的一条干毛巾。
意思是:熊湿了,要吸水。
莫愁予扯过毛巾,递它面前。
“需要这个”
小熊木讷地看他一眼,点头。
这是今晚的第一次对视,塑料眼珠上还沾着水,像眼泪在洗涤受伤的心灵。
阖眼,调整情绪。两秒后,莫愁予再次拎起熊,悬在浴缸半空。
唐果吓傻了,以为他又要丢她到水里,使出所有力气在空中挣扎。
宽厚有力的掌心握住她的小短手,纳入棉花里的一部分凉水,受力压缩后,滴滴答答落回浴缸里。
随即是另只短手,两条短腿,胖嘟嘟的身体
喔,她懂了
不再乱动。
身体各处一次次变形真的无所谓,反正不痛不痒,没有感觉,只要全身轻盈就好,本就动作不灵活,有了水,和重度瘫痪似的。
他还好意思威胁她必须配合,知不知道她每动一次,都快累洗了
唐果熊也是有小情绪的,不带这样欺负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爱小熊的
不过她的情绪刚生起,大脑袋就被一双手捏住,身体倒立,肚子前倾,几乎要翻下去。
大饼脸被毫不留情地拧来拧去。
喂
有种被蹂.躏的感觉嘤
十分钟后,楼下客厅。
遭遇过一场暴风雨般的小型灾难,熊披着一条毛巾,短腿悬空,蔫蔫地坐在沙发前的矮几上。
莫愁予与她面对面,抱臂靠坐沙发。
一人,一熊,四目相对。
“不会说话”
小熊点头,腹诽:不是不会,是不能。
眉间浮现片刻的烦躁,拍戏需要,曾经学过一点手语,可也仅限于人的手语,而不是一只毛绒玩具。
“好”莫愁予呼吸都变得有些压抑,“是,你就继续点头;不是,摇头。”
点头。
“你本身就是一只玩具熊”
点头,啊不不,摇头。
“不是熊”皱眉。
点头。
“人”只是猜测。
犹豫一下下,点头。
眉头拧得更深:“从一个人,变成熊”
嗯,嗯嗯
“性别”话一出口,很快又更正,“男人”显然,他情绪在波动。
呃比起女,他应该更希望是男吧
缓慢地一点头。
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被他盯得不敢直视,熊脑袋垂下。
“你是女人。”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刚耷拉下去的脑袋飞速抬起。
这个动作,无异于承认。
莫愁予整颗心都沉下去。
“年龄。”那双黝黑的眼睛如同置身冰天雪地里的坚硬岩石,覆盖皑皑白雪,茫茫一片寒,“50岁以下”
没时间思考最佳年纪,完全被他的情绪感染到,僵麻麻点头。
“40以下”
点头。
“30”
点头。
莫愁予默了一会,后背离开沙发,上身微躬,手肘分别撑在大腿,掌心拢住唇鼻。
“20”声沉如钟,自指缝钻出,嗡嗡的。
唐果不敢再应答。
他果然更想听到是男熊
“别告诉我,你连十岁都不到”他眼里迸射的情绪,明显是荒谬,明显是不信。
乱了,什么都乱了
唐果被动地,承接着所有问题,她一点点地去捋清思绪,在犹豫:告诉他,我是唐果,承担不被接纳的风险还是不告诉他,看他被惊人的“真相”肆意冲击
呃如果,如果是她在身边,拥抱在怀里,会不会,他能稍微,可接受一点
熊就这样披着毛巾,撑住矮几边沿,跳了下去。
腿软,没站稳,顺手扶了一下莫愁予的膝盖。
她摆摆手,示意他:跟我来。
莫愁予纹丝未动,看着它。
离得近了,她才清楚留意到,他眼底弥漫的血丝。
她急得跺脚,扬手拍他,使劲儿拍在他手臂。
跟我来啊,快点
被一只玩具熊,打了。
荒唐的经历不断被刷新。
双手从唇边放下,他蹙眉起身,海拔一下拉出非一般的差距。
唐果熊没脖子,视线抬不高,居然悲催地,连仰视都做不到。
算了,不看他了。
她蹬着短腿朝楼梯口跑,深一脚浅一脚,胖墩墩的身形从背后看,滑稽得要命。
莫愁予立在原地,吐出一口浊气。
迈步跟上,不清楚它想做什么。
小熊驻足于楼梯口最下方,看了一会一级一级连贯而上的台阶,再扭头看看走过来的人,微作思忖,转身面向他。
于是,莫愁予便看见,这只不要脸的熊,向上张开手臂,作出一个求抱的姿势,脑袋往楼梯的方向点了点,似乎在表达:任务艰难,自动放弃。
长出气,没用,唯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它丢出去。
小短手被提起,唐果的求抱抱遭到完全忽视,她被冷漠地,拎上楼。
搭在背上的毛巾,早在她高抬两只手的时候,就顺势掉落在地板上。
几秒后,到楼上。
熊被丢坐在地。
眼前人居高临下,身影覆盖在她头顶,将她笼罩在一大片阴影里。
“想做什么”
唐果自顾自爬起身,左右看看。
她记得楼上有间书房。
往记忆中的房间跑,熊屁屁后面的毛绒在地板上蹭过后,凌乱得不成样子。
莫愁予揉捏眉骨,额角青筋有暴起的倾向。
房门合拢,唐果伸手去够,一只手握住门把,先于她拧开门。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莫愁予仅剩的一点耐心被她折腾来折腾去,耗没了。
唐果只觉得,一阵寒流过境,浑身一冷。
不敢看他,拔腿就往书桌跑,那里有电脑,对,电脑。
扒着真皮,往转椅上爬,她一动,椅子就旋转,尝试数次,实在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立正站好,拍拍座椅,指指写字台。
笔记本和台电都有,莫愁予沉吟,眉目间凝结的坚冰微微敛化:“打字说话”
嗯嗯嗯
点头,大力点头,主动伸手给他提。
短手被握住,一拉一放,她就顺利站在转椅上。
莫愁予行至转椅背后,踢了踢转轮,让她离桌沿更近一些。
熊侧身回头,看看他,指指台式电脑。
这是要帮忙开机的意思。
目光轻扫过它粗墩墩的手臂,有点怀疑,它能否敲中键盘。
确实困难,唐果在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在w键上试了试,没有手指,横切面又大,范围不好控制。
“你比划,我键入。”莫愁予微微俯身,修长干净的指尖落于键盘之上。
噢噢
唐果手在空中划动。
woshitangguo
只是输入字母,尚未选择下方显示的汉字。
选项里,输入法自动跳出的一行“我是糖果”,如一排地雷,轰轰炸开。
莫愁予侧过眼,视线从电脑屏幕,转至近在身后的凌乱熊毛,对上一双坦诚的、忐忑的,塑料眼珠。
“唐果”声音很涩,艰涩。
嗯是我
唐果熊轻轻把头一点。
整个世界都在此时,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