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进了曲阜城,路旁围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大部分旁观者都是看热闹。和珅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间或还夹杂着几句怒骂,登时忐忑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车驾停下,他飞快地掀起帘子,朝囚车中的人看去。钱沣身上破旧泛黄的囚服,如今成了大染缸,上头挂着黄绿的烂叶子,腥臭的蛋液,看上去惨不忍睹。
钱沣脸上也沾上了秽物,原本瞧着有点滑稽,可是事件的主角从头到尾都紧闭着双眼,将百姓的怒骂隔绝在视线之外,这样高冷的做派当真是囚犯中的独一份。
弘历缓缓地下了御辇,看了一眼钱沣的惨状,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摆了摆手,吩咐海兰察道:“将人收监吧......”
和珅站在囚车的一侧,被弘历冷淡的目光扫过,却如同沧海一粟般被忽略了。他张了张口,想要为钱沣说些什么,可是却听到帝王全然不带感情的吩咐。
在弘历转身的那一刻,和珅鼓足了勇气道:“皇上......钱大人......”
弘历却打断了他的话:“如你所料,朕备好了酷刑等着他。他往日让朕丢了多少面子,朕如数奉还。”
和珅心下一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海兰察拉住了:“和大人,你要是真为钱大人好,就少说两句吧。”
和珅心下黯然,他当然明白海兰察的意思:上一次他与弘历争执,钱沣被押解到曲阜;这一次他仅仅说了半句话,钱沣就有数不尽的酷刑在等着他。
纪晓岚在一旁不远不近地听着,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下巴明明没有胡子,他却用手摩挲着,喃喃道:“这威力,比之先皇后去世之时的阵仗也不遑多让,真是个傻子。
正巧别苑中一个侍女经过门廊,纪晓岚眼尖,瞧见她怀里抱着个活物,登时好奇起来:“姑娘且慢,我瞧着你这怀里抱的是只猫”
那侍女骤然被问话,一时间有些无措。过了一阵,见纪晓岚和颜悦色的,便放松了戒备,答话也变得轻快起来:“回大人的话,这是知县大人吩咐奴婢带去给十格格解闷的猫。”
纪晓岚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这猫两边的瞳色怎么不一样”
那姑娘笑道:“这是咱们齐鲁地界特有的猫,是由临清的狮猫和狸猫混交繁衍的。因着这不同的眸色,当地人都喊它作波斯猫。”
纪昀被她这么一说,越发地好奇,当即冲那侍女道:“我对这猫也好奇得紧,不知可否让纪某抱一抱”
那侍女犹疑片刻,还是将猫交到纪晓岚手中,毕竟是给格格赏玩的猫,定然是经过严格的挑选。这猫通体雪白,十分乖顺,纪晓岚逗弄了片刻,这猫却从不亮爪子挠人。
纪晓岚逗弄出意趣来了,一时竟不肯撒手,见和珅抬眼望了过来,便抬手招呼道:“和大人,过来,我让你瞧个新鲜。”
和珅走上前去,一眼就认出了纪晓岚怀中的是只波斯猫。在清代像波斯猫这样的血统,自然是皇家的宠物,纪晓岚抱着的这一只,品相性格都是着,自然地跟上了弘历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别苑,留下了还在惊诧中回不过神的侍卫。只有地上那一点痕迹,昭示着方才的事真实发生过。
两人沉默地走着,静谧的夜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和珅酝酿许久,终于开口道:“奴才......”话音刚起,就听见了弘历的声音:“朕......”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竟然同时开了口。
弘历轻咳一声:“你先说吧......”
和珅也不再推脱,他停住脚步,直视着弘历的眼睛,目光专注而真诚:“奴才此来,是来向皇上请罪的。”说着,他膝头一软,出人意料地双膝跪下。石板路上传来了一声脆响,和珅膝下竟是没有任何缓冲的物件,让人听着都觉得疼。
弘历一双英挺的眉皱了起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请罪你请什么罪”
“奴才那日出言不逊,冒犯了皇上......”此刻就算和珅再迟钝,也多少明白了弘历生气的缘由。那一句脱口而出的问话,让弘历看清了,君臣间悬殊的地位,让和珅不自觉地防备着他。也许连和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得知钱沣案的第一刻,他心中就埋下了怀疑弘历的种子。之后的时间,不过是怀疑不断发酵的过程。
弘历上前,用力将他扶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寡淡:“你没错,这不过是你的心里话而已。这些日子,朕也想了很多。你会疑心朕,也是人之常情。”弘历嘴上说着人之常情,声音却越来越小。和珅听着,只觉得心中越发的落寞。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弘历,委屈中带着点可怜劲儿,就像在寒夜里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猫,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给“他”顺顺毛。
和珅这么想着,竟真的像逗猫一般,抬手抚了抚弘历的后颈,嘴里安慰道:“不难过了......”
待他蓦地回过神,触电般收回手时,眼前的弘历,脸上挂着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