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剑碎江湖
雨碎中原蛟堕南,江湖豪侠坐朝前。
凤凰一剑碎江湖,从此青蛟换旧颜。
第一章
阁上故人
红尘客栈。
黑云压境乾逼坤,楼下喧哗不惊心。
屋内昏暗,与外界的明晃晃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被遗弃的一处天地。
却也是福地洞天。
只见,木桌前藤椅上卧一人:乌发松散半束、身形慵懒斜卧;
白玉半脸面具輕薄的贴在颊上,只露出鼻翼下的半张脸。
面具里射出的那一双的眸光,冷色皓皓,两眼痴迷,直鉤夠地盯着莹润指掌间的一把剑。
淡淡胭脂红的唇邪魅地勾起,噙着温情脉脉的笑,看那剑倒像看着相依相偎的愛人那般,纏綿悱恻。
那剑,混体赤玄,红如烈火,黑如漆夜。
有三尺长的剑,仔仔细细雕着千羽华衣,黄金扣着玄铁,火玉镶着琉璃……华贵尊奢。
特别是剑格凰冠凤首狭长的眼上,嵌着一枚细菱形的不知什么是宝饰,竟能时而黄金、时而白玉、时而紫珠、时而赤钻、时而墨珈的瞬息万变!
凤首栩栩如生,凤眼奇异独绝,凤喙更是霸然!
两半凤喙大张着衔长刃,凤眼凌然,见之,犹然而生一股气吞山河之势!
雕工之妙,从剑与鞘,无一处不精致华美,无法用言语铭说。
混体是凤,静静的沉睡在剑鞘中,霸主的威严内敛,却不能埋没它无尽的才能。
“凤凰……凤凰……”迷离着金褐色的眼眸,痴痴唤着久久沉睡的佩剑,成名江湖的伙伴,可那凤凰剑……不给任何回应。
豁然起身,宽大的墨袍因主人的起身而散落满身,呼哗流泄。
观其颜,虽冷漠绕身,却也不失邪魅风华。
凤凰剑,正如涅火再生的凤凰,当剑刃出鞘,正是凤凰冲天之时!
鞘与刃摩擦抽出,剑刃低鸣,正若凤鸣唳天,好似正在呼唤着主人!
勾唇,揽目,眉眼间笑意丝毫不减,只叹,三年未拔凤凰剑,却锋利默契一如既往……正若战友。
骤然平地一声惊雷,白光闪电从窗外打进来,照的了屋内之人的脸色比鬼还惨白!
鸟翼煽动,与楼下有人上楼梯的声音传入耳畔,只一瞬间,便已知来者是谁了,想到是谁……日魔不由得暖然的笑意漾上唇角,别了不过几日,果是她先找上了自己……
那人也只是刹那便闪身上了楼进了房,看见日一手握剑鞘,一手执着剑,那身形似鲲扭身欲跃海之角,似鹏展翅欲过天之涯……剑锋刚转,剑舞未成。
来人有些惊诧。
望来人,一袭宽大的红袍遮了全身,红纱斗笠遮了容颜……但背上那束白纱包裹的瑶琴,与她身旁那只玄白流羽的赤蓝双眼雏鹰,已证明了来人。
日哗的一声收了剑入鞘,将剑握在手中。
无赖的笑道“远远的就嗅到了你的美人香了!”
来人莹白胜雪的手指攀上红纱笼罩的斗笠,那白与红,却是极致的绝美妖艳。
可下一瞬,月却很是粗鲁的摘下斗笠随手丢在木桌上,满头青丝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流泻,垂至腿弯,虽然脸上扣着个沉重威严的金黄面具,但那露出的慵懒妖魅的眸,鲜嫩欲滴的红唇,只会组合出一种绝魅的美感。美到几近让人窒息。
幸而日已司空见惯了。
她啐了日一口,嗔骂道“是它的香罢?”
一团红绿飞入怀中,日伸手一揽,握了那把花枝,细看之下不由得称道,
“绿叶如飞凰之羽,红花如丹凤之冠。凤凰展翅欲飞,尾羽流光肆意,果然是上好的凤凰木!不过……这般嬌嫩的新蕊幼枝,又折损于你这折花女贼手中了!”
听日的语调倒是真真的惋惜的紧,月美目凌然,红唇轻启,柔媚甜腻的女声慵懒地道,“你究竟要不要?”
日嘿嘿道“要!如何不要?……见凤凰花如见月妹妹,留着相思也就足够了……”
月又啐了日一口,笑骂道“花不常开人常在,卿伴君,何须陪衬?”
日笑着“这一世,你都陪我?”
“君若不离,卿必不弃。”
日魔听着那两字“不离”,不由得心中一梗……飞快略去烦忧,顽弄着凤凰花的双翼与尾羽,随口吟着“凤兮凰兮,归去来兮。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月笑弯了眼……“同生共死……你说的喔!”
日懒懒的回道“我说的!”
又蓦然想起,三国鼎力时的刘关张桃园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最后,三人相继惨败,死的惭愧。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希望如此。
月将扶摇琴放置在矮桌上,蓦然看见桌案上一帛宣纸,狼毫浸在墨砚中。
月拿起来瞧着,纸上却是几笔轻勾浓抹的画,半身的人影,背着三尺瑶琴,及膝长发飞扬,衣衫猎猎。
光看那几笔勾勒的背影,就认出了画的是她。
月狡黠的笑问“呦,这不是我么?原来日这么思念我呀……”
日魔无言以对,讪笑“……随便画的……还是给我罢。”话音未落,只见一袭黑影瞬间扑到月身前,两人武功自是不分伯仲,但毕竟东西在她手上……
月手指飞快卷了宣纸两手护着,莞尔一笑,“不给!”
日魔无奈的握着她的手腕,“月妹妹,给哥哥吧……”
月吃吃地笑,“日哥哥乖~妹妹今天身子不爽利,伺候不了哥哥了……”
日眉头一挑,手臂一身揽着她的柔韧细腰,“嗯?”
月却不理,只是慵懒地道“也请外面的别守着了,从我一进门来就守在那,不知道很引人注意么?”
日扬眉,“……房顶爷头上的姑娘,别以为闭了气就可以瞒过别人,怎么,还想让爷亲自请你下去?”
楼上突然如落叶被风卷起,飘然消失,可算是没了气息。
日独自懊恼自己怎地这般不小心?一时疏忽至此,也是有幸没遇到真正的杀手。
“近日怎么这么疏忽大意,心不在焉的?”
日哑然,讪笑了两声有些不明所以道,“有么?近日天总是昏蒙蒙的,让人打不起精神,若非你说红尘娘子有找,估摸着我还在北原一片春銫好中呢。”
“呵,倒还是我不是了呢……怎么办?要我怎么赔偿啊?日哥哥~”软香甜腻的呼唤,飘入耳中。
日虽然冷淡惯了,却也被她的妖嬈嗓音荼毒惯了……
见她拿过狼毫飞起几笔画着,日忙飘过去看。
却见那负琴是身影并肩着一人:墨袍白冠,束发佩剑,荡然一种豪情万丈与玉树临风合并,画的自然是日。
挺拔修长的身形,笑看苍穹的姿势,博得日声声赞赏,只不过没说出来。
不说出来,她也照样懂。
月却还嫌不够般,在左上角填了句诗:日魔久不离,月神誓不弃。
日见了,幽幽的道,“哪能不弃?人总是要成亲的,即使你现在没这个心,以后也一定会有的……”
月默然无言,复而笑答“这世上哪还会有人能征服月神呀?”
日笑笑,“也是!”
蓦然楼上轻轻的落下一足,头顶立个人。
那人轻轻柔柔的调子勾了勾,“日侠,在下有请顶楼一叙。”
两人对视一眼,月撇了个眼神“找你的!”
日勾唇冷笑,“你找错了,日月魔神怎么会在这?”
“那……”那个声音犹豫了下,柔声道,“在下只找日侠,你怎的习惯性的说日月魔神不在这?”
日的声音突然冷了,“你不知道规矩吗?日月魔神从不分离,有朝堂就有江湖,有日魔就有月神!天下人人都知道的事,你这是想要分裂日月魔神?居心……叵测啊!”
日的话噙着冷冷的调,月忍不住说了句,“莫要草木皆兵……”
楼上之人半晌才说了句,“只有日月双侠才会如此维护对方,情义至深才会草木皆兵……在下只是受日侠故人所托,有大事告之。”
日思量了下,故意飘了声音道“日魔从没故人。”
“可……”一个字还没说出,就见面前抱臂含笑的两人如风吹来的般,一黑一红两道身影,衣袂飘飘,仙临月下,好一对璧人,不愧是耀眼如日月,辉煌比魔神。
信使见了他俩,也只是瞬间惊然,便抱拳道“日侠,四野无外人,只请日侠验证一番是否在下所寻之人,让在下也回去交差。”
日瞧着那信使,一身黑色,黑纱遮面,唯露眉眼雪额。
日挑眉,不等她开口说话便道,“月,你猜这人是美是丑?”
月嗤笑,“没有几分姿色怎么敢派来寻你?我看连年岁都顶多不过双十年华。”
日反倒算了起来,“这人一定不是杀手出身,但却受到了上乘的武学……不过,那声音轻柔的像蝉翼糖纱,一股子甜香……真怕一舔就化了。”
月颦眉,“处子么,自然……我说日啊,你这鼻子是哮天犬转世来的?还闻……”
日戏谑的笑中带着嗜血,“处子?……正好,姑娘,把衣服脫了,让爷验验!”
月眉角抽了抽,“姑娘?那是个少年男子罢?”
日哑然。“怎么可能?”虽然是这么说,可她的眼里,日还是不容置疑的。
月挑眼,“赌一把如何?就赌这人是不是处子!”
“你拿什么赌?再者,拿来找我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处子?但你说这人是男子,就未可知了。”
“你要什么?”
日眼中闪着精光,“冷暖玉。”
月唾了日一口,“狮子大开口啊!……但是我不觉得会输给你,你还没说那什么赌呢!”
“前几日去昆仑和故友喝酒,顺了颗火莲子回来,可以补气养血强身健体,就拿这个做赌吧。”
月没有迟疑就答“我还赌你绝对会输,连美人抱不到……”
日有些迟疑了。
月嗤笑,软着调子道“不敢了?”
日痞里痞气地抱臂看着面前那一身黑衣的姑娘,“月……你是不是眼睛花了?这么女子的身段,这么女子的声音,怎么会是男的?……”
“信与不信,真相自有人知。”
日见那人明显有些怯了,戏谑道,“怎么不脫?姑娘,你还是回去吧,爷真的没有故人!”
那人急了,“不!……日侠……我……你收了我的消息,自然就是奴的主子,想怎么……都可以……”最后一句话,软弱无力,柔弱的可以了。
“呵,可以啊,消息嘛,就稍后,先脫了让爷看看!”
那人低头神色挣扎了会,义无反顾的抬眸,“……还请,还请月侠回避……”
月还没有所动作,就被日揽住,“不必回避,你只管脱就好!这里不是四野无外人么……”
那人任命的垂下了眼睑,涩然道,“那……奴遵命……”
手指纤长,扯着黑色紧身长衣,却越扯越扯不开,急的有些发汗……
日冷冷的看着,毫无神情与怜悯,黑衣人一咬牙,可算是解了一道盘扣。
有了第一颗,自然其他的就好解些……就那么悲壮的利落的将衣衫整个褪了下来,露出一具纤细窈窕的嬌軀。
衣衫被素手轻盈的弃在一旁,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弧线……衣衫猎猎,了无生机的落下。
只露着一片肌膚如月皎白,
日望着那微微顶起两个小包子的胸乾,调笑“如果没有那两颗红豆,谁会知道你的性别、……呃?”
日看着那人下裑处,柔顺的毛发丛林下,欲遮还怯的一块肉柱……
虽然他身子纤细,白嫩孱弱,却也遮不住那下方春咣。
日有一瞬的愕然,又很快沉下了脸……
全身无一杂色,既没有点守宮砂也没画守宮花。那人,孤冷挺立,却不知是天冷月冷风冷还是日的目光冷,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却倔强委屈地又再次站直……
月见状娇笑一声,“日哥哥,还是你们两个验吧……”话未落,人影已飘忽消失在了眼前。
日扬眉,“还想溜?拿来!”
月冷哼一声,声音飘散在风里。
人已不在。
他垂着眼睑,翁声道,“主子,可以听奴说了吗?”
日冷冷道“你是不是处子?”
虽然事实在眼前,可不一定没有转机。
冷暖玉的誘惑啊。
他蹙着眉,苦笑溢出,“主子若信便是了,若不信,奴也无法。”
眉不画而黑,眼不留神却泄情,端的是楚楚愁苦,揪人心神。
似乎……像一个人?
日在脑中搜寻着,蓦然想起了什么……有些阴沉惊惧,“你……把面纱摘下来!”
他还未动,早被日一手抓下,細長手指間捏着一条黑纱。
露出绝世的容颜。
日修长的身形一个不稳踉跄了两步,满面惊愕。
黛眉如远山墨画,凤眼似星河璀璨。
长睫如扇,鼻梁秀挺;唇薄誘媚,肌膚月白。
脸上白归白,却有些不自然的绯红。
却不影响那容貌的轮廓,绝色倾城。
既有着鲜卑人的五官深邃,也有汉人的秀美朦胧。
这人的容貌,竟是与独孤信无差!
只不过眉宇间没有独孤信的霸气凛然,多了些忧愁柔弱。
日竟不由自主的唇启音泄“低……泥叫什么?”颤抖的音,差点叫出的爹反转的有些狼狈。
他缓缓吐出四个轻胜微风的字“独孤九冥。”
轻的若不是她靠的近了,根本无法听到,却是重重的砸在了她心上。
不是没有寻过独孤九冥,而是还不如独孤九幽有五年的迹象可循,他这个人似乎从不存在,如今又一下子跑到了她面前。
来的太快,一时愣住了。
全身戾气仿佛瞬间凝集在心口,瞬间堵住,闷的人呼吸一滞,疼痛万分。
被她狠狠的压抑在身形下。
琥珀般的眸子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不知……还要奴做什么主子才能承认?”
她苦笑,“你不是已经证实了么?我又岂非没有承认?”她的反应,她的话,都在证实着,她是谁。
独孤九幽脫下蓑衣般的黑袍,拉他起来。
手指微凉,碰上那冷冰冰的肌膚时,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种异样的情愫萦绕心头。
她道,“方才,失礼。”
黑袍展开又合拢,拢着他柔弱的身子。
她低声道“这些年,过的如何?”
他惨然的笑,“一切都是曾经了,跟着主子……才是奴的一切不是么。”轻而易举的扯过她手上的面纱欲遮了容颜,被她拦下,“别……让我,让我再看几眼……”
他瞳光漠然,任她瞧着。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样一张脸……一张独孤信的脸。
独孤九幽怔怔的看着那张脸,一隔十二年,果然恍若隔世。
手臂不知不觉中搂紧了他,似乎要将他紧紧锁在身边,就这样看着,看一世。
可……为什么只能看他这张脸?因为,独孤信已经死了。
仇人正在纸醉金迷,债主却在逍遥红尘。
独孤九幽蓦然醒悟。
又乍然愧恼,这种曖昧的行为竟然是心思未动身就动的……莫不是戏妓男的习惯了?
但,还从没有人让她这么惯性的抱过。
怜惜柔情的抱,竟然是对着这样一张脸……
一张独孤信的脸。
却又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派他来。
只有这张脸,这个人,才能让她承认。
独孤九幽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可有一把鸳鸯凰剑?”
他垂着睫毛,低叹道,“宝剑比命重要,怎敢随身带来。”
独孤九幽听着也是,“那故人可有信物?”
“不曾……只是让奴来突厥与周之界的红尘客栈来找日侠。”
独孤九幽苦笑……自她到红尘客栈不过一天,连月都是靠着猜测和默契找到的,竟然已经被人知了行踪……
就像一张密密的天网,无边无际,在鸟儿还没飞出巢穴前,就已经做好的逮捕的准备。
可笑的是,鸟儿还不知道网在哪里,该回窝还是冲破网……
独孤九幽一愣,默然无言。
他道,“十二年的独孤九幽未死,行刺北周大冢宰未果,公然扬言招募天下士,共讨國俜鎏熳印!br/>
独孤九幽蓦然一愣,眼瞳中顿时煞气凛凛!
她在这,世上哪还有独孤九幽了?
“我是师父养大的,他一直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朝廷重臣,我和妹妹是龙凤双生,妹妹女扮男装,代替了我,父亲却被仇家害死,妹妹也生死不明……师父让我,务必报仇!”
他又扯了一丝苦笑,“虽然我从没见过那个父亲,可我一直都知道妹妹……她很痛苦,很累,还背负着血海深仇,我真的应该替她承担的……可,”
她不知何时已松开了他,冷如冰晶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那轮皓月。
那神情,在他看来却有些凄凉病弱。
“可,毕竟独木难支,不自己活自己的,没人能替你活!”
独孤九幽回眸,动了动唇……想说,留下吧,我一定能保护你。
可……留下他,就断了一切,打草惊蛇,无法报仇了。
她该怎么办?
她笑看着他,“独孤九幽要杀宇文护就去吧,与我何干?日魔不与朝野勾結,不掺和天下大事,招拢日魔……何必让我以卵击石呢?复仇这么多年了,都累了,歇歇吧。更何况……这红尘间的是是非非不如隐居避乱世纷扰,和友人在一起,玩乐世间,多好!我知道你既然来找我,毕竟是受人之托,告诉那故人,日魔没有故人!你,走吧!”
他还想说着什么,独孤九幽一掌运力劈开了与他的距离,冷冷道“再无赖纠缠,日魔手下绝不放生。”
他犹豫了下,退步道“九日后,等日侠的答复!”
黑袍宽大,御风远去。
独孤九幽身着墨色锦袍,风中,衣袂飘飘,袍摆飞扬,连心,都腾云直上九天了。
月色银华,如雪披散大地,皎皎光辉,清冷凉透。
正如她的心,那尘封已久的过往。
女扮男装,更像男子?
呵,若非不得已,怎会为之?
在这世上,只有男人可以建功立业称霸天下,而女人……就是会被冠上牝鸡司晨祸国殃民的帽子。
不知何时,才能让女人走上台前,才能像男人一样顶天立地?
不,不可能了,唯有……当个男人,才行。
扮着扮着,也就变不回来了。
男人男人着,也就真当是男人了。
许久,她才身形一荡飞下。
屋内,火炉温酒,醇香醉人。
“日,你真的,要走了么?”
明明是那么曖昧污秽的字眼,从她口中说出,却依旧好听。
好听归好听,但这个字眼的意思……委实是不雅。
独孤九幽无奈的扯出一丝笑……“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总叫的这么銷魂?”
月拿着满杯的热酒嗉了口,继续问着“你要走了……是不是?”
独孤九幽抬眼对上她今日出奇冷决肃杀的眸,没心肝的笑。
“怎么会?我能去哪?日魔无仇无故。”
月嗤笑,“刚刚那男子说的……是你么?血海深仇不报,我看不起你!”
独孤九幽也笑,“看不起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呵,真不如那独孤九幽。何敢做我的朋友?”
两人话都咄咄逼人的太甚。
一时间,死寂的静。
连空气,都凝住了。
真不如那独孤九幽?
不,连独孤九幽也不如那独孤九幽。
不管那人出于什么公然打着她独孤九幽的旗号做她独孤九幽该做的事,她都不如那人。
独孤九幽冷着脸,握着剑的手打颤,骨节骇人的发白。
月不是没看见,若在昔日,必是早就劝她不要回想过去的事了,不要心痛发慌,日痛,月更痛……
月只是也寒着脸,诡异的语调道“管住你的心,我的也心很疼!”
独孤九幽冷冷的笑,“你这话真有趣!我的心疼,关你何事?”
她身形一晃,捏着月的手就着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烫的从喉咙到肚子火热了一路。
酒暖身不暖心。
月冷冷的看着独孤九幽,欲言又止。
那鹰似是也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瞪着赤蓝色的鹰眼低声咕叫,望了望月,又望了望独孤九幽,摇着脑袋,映着额间那翎红羽,倒是十分俏皮……
楼下,只听有人惊问道,“行刺周冢宰,还能有命大举义旗讨伐权臣以救天子?这独孤九幽时隔这么多年,还是这般能势!”
听到提到自己,独孤九幽一个闪身飞出门外到楼梯口看,却是客栈人多,有群闲客围在一起谈论着闲话。
那人说完后,立马,又有人道,“要么怎么能说是独孤家后人呢?想当初独孤信威武震天下,何其能势?最后不也死的不明不白么?……话说,那独孤信也是周冢宰毒死得嘞!”
独孤九幽听得了,不由得垂下眼睑,手指紧拢,握紧了凤凰剑……
那曾经的独孤将军,不败战神啊!
什么叫死的不明不白?
连死后,都被扣上了谋乱反臣的帽子。
最引以为傲的九儿子,竟然在这里花天酒地好不痛快?
犹记当初,独孤信牵着最小也最用功练武的独孤九幽对众子说:“独孤家的儿女,没有懦者!”
爹啊,儿不孝,竟然过够了远离战火的日子,不思进取报仇!
爹啊,儿一定要杀了仇人,为您雪洗身后名!
爹啊,您等着吧,那一天,不会远的!
“日,为什么……?”远远的飘来月的声音,飘渺如月,凉薄如月,清幽如月。
独孤九幽回了神,冰晶似的眸子转了转,她话里的意思,是诧异自己的反常吧?
用仅有同样高深武艺的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然道,“因为,有人冒充我,暴露了我,我要提前去报仇了……不,等了十二年,我已经慢了。”
月眼眸含着莫名的笑意,像一汪朦胧的水……“你是,独孤九幽。”
不是疑问,是肯定。
独孤九幽淡漠不语,因为,答案已显而易见。
月唇瓣微启,眼眸中神色甚是复杂。
最后,美人轻叹,催人断肠伤,“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一走了之……别用眼神杀人了,就你那带着杀意的眼神,别说是这鱼龙混杂的酒肆客栈,就是一个村野莽夫文弱书生都会感觉到……”
独孤九幽闻言,回神望去,楼下那几人正瑟然地四处惊恐地看着凶狠的视线来自何方。
独孤九幽尴尬地收回了一直瞪着楼下那群人的目光,苦笑,自己这身体倒是比意识还有诚挚称职……
垂眸,轻声道,“月,有缘会再会吧,我有我的路,你也有你的路,望卿珍重,后会有期!……我只跟你,道了别了。”
月怅然若失,怔怔地看着独孤九幽,见她一副要走的样子,赶紧揪住她的衣摆……
低声笑道,“日,三年了,我竟从不懂你。”
是了,日月魔神,就像日与月,从不干涉对方,却永远契合对方。
但又不像日与月,明明离得那么近,无一丝距离,却不能相见。
月,这个人,为友三年,从来只知道,她是女子,她喜穿红衣,她背一束瑶琴,她永远戴着面具。
相比之下,她倒是更神秘些。
而独孤九幽,却时常将那脸上面具抛于脑后,如若不是脸上那张面皮只与真实容貌有两三分像的话,铁定一旦露面北周朝,便遭残杀。
三年来,独孤九幽竟从未见过这女子的真容貌……不过,也定是美人无疑。
美丽的女人,是这男尊女卑社会的最大伤悲。
而月,这般如月神的女子也要在这脏乱的人间……
想到此,独孤九幽心中不免抽痛……强自温情地笑道,“月,身为女人,在这男尊女卑的世界就是最大的不幸!这世上,誘惑很多,但誘惑多数是陷阱,是岔路!我委实不希望你被哪个男人迷了心智,受其害……”
月慵懒甜腻的声音不合时宜的插进话来,“不走进去,怎知道是岔路还是正路?”
独孤九幽愠怒,“胡闹!当我是在说笑?!”
月不由得抖了抖,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听独孤九幽继续说下去,本以为会是长篇大论,谁知却是一句“别相信男人的感情,别轻易嫁给男人!”
月弯了眉眼轻笑,“好,好,要嫁也要嫁给日嘛!是吧日?”
独孤九幽听着,顿时窘了……
浮起一额薄汗糯声道……“我也不是好男人!”
岂止不是好男人?独孤九幽,明明连男人都不是……
月闻言,笑弯了眼,银铃般欢快好听的笑声传出面具,引楼下众人为之瞩目。
独孤九幽厌恶他们觊觎月的目光,闪身将身姿高挑却纤细的月遮在身后,恶狠狠地道,“更不要让那些男人看!”
月软糯的嗓音正好入耳“你亦为女人,嫉妒那些男人作何?”
独孤九幽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狐疑的眼,被月那含笑的美眸直直对上,独孤九幽心中莫名一慌……
再抬眸,却是直直的迎上她的目光,“嗯……刚刚耳畔似有幻音传来……”
月的眸子中波光落定,软声道,“是我的声儿啊……日娘子!”
……娘子……
独孤九幽暗暗沉了脸色,面上却依旧温情的勾唇笑,“月妹妹,戏言过分了吧?”
月摇头,“不是戏言,我可以赌冷暖玉!”
独孤九幽蓦然全身汗毛直竖“你……是怎么发现的?本以为,我会一辈子是男人,偷星换日无人知呢。却不想,被你知道了……看来日男月女已经变成双雌了……真想知道,你是怎么接受日魔男便女的?”
没想到,独孤九幽竟这么两句话就直接的承认了,月有一瞬的诧异,便立即化为了然。
“谁告诉你,我以为你是男的了?就像,谁告诉你我是女的了一样?”
独孤九幽听得糊涂,只记得了最后一句,便用眼神扫了扫她微微隆起的胸乾,戏谑地笑道,“哝,你的身体告诉我的。”
独孤九幽绝对不会告诉她,曾经,曾亲手摸过的……
月的眼神瞬间无比错愕羞愤,玉指挑过宽大的外袍,双臂纤纤玉手轻轻的搭在独孤九幽手腕上,送上一个断筋印……独孤九幽毫不犹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使其无力发功……在外人看来,姿势曖昧非凡,绝不会知道是刹那间的武斗……
内地里,月使着阴凉的冷内力挣脱钳制。而独孤九幽,亦用着阳灼的热内力,顺势收手。
阴与阳,冷与热,日与月,在一瞬间的交击、交汇、相融合了。
她们的默契与相合,不变形影不离的日月魔神。
她们,从来不是敌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月恍然清醒,抬眸动了动唇,“日,今日一别,是否后会再无期?”近似自语的低喃,淡淡的忧伤朦胧了周身,独孤九幽心中,竟骤然酸疼难受……
此生唯一、最大的目的,就是杀了周冢宰,为父报仇。
情长暂放,而情义……又不是不会再相见了?“有缘,自会再见!”
可能,她不理解我。可是,报仇与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当务之急,就是逮盗面贼报父仇!
她蓦然道,“北周大冢宰昔年被无数次刺杀,都是你所为吧?这三年来,你这般自作潇洒抛却的红尘未了事就是这桩吧?”
独孤九幽点头。
月又无力的笑了笑,“你要怎么去报仇?直接报上日魔的名号,却莽撞的赔了夫人又折兵,就算侥幸能全身而退,等着的江湖追杀令、朝廷追杀令……”
独孤九幽苦笑,“我也不是没想过会这样,只不过这个念头才想到不是么?紧急想着谋策也急不出来啊,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月默然。
“可容我,再为你抚一曲扶摇?”
月清冷皎洁如月的眸中,满是不舍与无可奈何,还有……看不懂的深意。
至少,她理解我。
不愧了三年惟友,契合相伴,情义绵长。
独孤九幽颔首,“卿与抚来,君愿闻之。扶摇一曲倾天下,艳福在前何不从?”
月听了这话,明明文绉绉的,却痞气十足,不觉“扑哧”一声笑如枝花落地,滴落清泉迎上脸颊,只是在那沉重死寂的黄金面具下,无从以观。
月扯着独孤九幽衣摆进房拿琴演奏,独孤九幽也任她扯着,只是暗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她抚琴了吧?
古木沉香镂日月,红尘客栈魔神家。
“吱嘎”一声,镂空木门被轻轻的掌风推开。
门内的玄鹰一声低鸣振翼向门口飞来。
同时,细细而微的轻足踏瓦声由远到近,从稀疏难以察觉到……穿街过巷声已整齐一致的顿住,是因为,已至步入大门口了。
一个两个可能是过路的江湖侠客打尖住店,但秩序整齐严谨且冷气袭来的也就只有……刺客和杀手!
“今日只取猎物人首,闲杂人等退避!”刻意压低的声音,简直听不出男女,很明显是变了声了。
只一瞬间,客栈里人心惶惶,大多都惊愕地矗立着,没一点动作。
可那些杀手不管,他们拔出武器几道黑影如苍鹰展翅般向楼上飞来!
听着兵刃摩擦的声音,是剑。
一瞬间,刺杀的身影未至楼上便直直
撞上一双冷寂凌厉的眼,似烈火燎原的眸中却是太阳不该有的冷冽!
骨节清透如玉的手指紧握着剑,置在胸前格挡。
属于日魔的眼神,属于日魔的动作,还有……那反手一扣,倾身一遮,完全将门死死护住的动作……无不说明,他们是真的找着日魔了!
几名刺客动作整齐一至不留破绽,数道白刃破空袭来,剑光冰寒,杀气盎然!
那一身大黑袍的日魔没有后退躲避,也不屑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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