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性也。”
圣人在讲话的时候,都是把
“食”放在了
“色”的前头,可见
“食”要远比
“色”还重要,甚至于没有
“食”就没有
“色”。君不见,现代的电影电视里头,即使正在遭受战争之灾,越是敌方近在咫尺之遥了,越要生孩子了,可见战争之灾难,并不能影响
“性”的减少,有孩子出生,就是明证嘛;可是,饿得吃不上饭,却显现孩子出生率的减少,历史上有过这样的时代,这事你懂得。吃个饭那么多的讲究,现代的人看来,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农耕时代,饭食就是人们的命根子,吃饭关乎礼义廉耻,关乎身家性命。有点悬吧?谢经师傅吃起饭来,那是很有讲究的,可不能随便吃。为了吃饭的事情,有的人身败名裂,这种事情发生的还少吗?某某某,因为饭量大,就找不到活儿干;某某某,因为吃饭不雅相,就娶不上媳妇。这些说法,都是相对于吃饭者本人来说的,可是现在的谢师傅,却不是这样子的,谢师傅本身做得很好,谢师傅的烦恼,是在管饭的主人家。这种情况,这个主人,用行业术语来讲,叫做
“修主”,手艺人讲到为人家家里干活的这家主人,就说
“修主”怎样怎样。而今的
“修主”李礼,在吃饭上就是这样对待木匠师傅谢经。谢经师傅踩百家门市的人,自有办法对付,不劳诸君担心。你
“修主”让我吃不饱饭?好嘛,我一会儿停下手中的活计,修理锯子,锯子修理好了,过一会儿又坐下来磨斧头,斧头磨好了,刨子又有点问题。一天下来,净是修理工具了。事后,
“修主”李礼·着头皮对李家庄的邻居们说:
“省了饭,也是费了工,算起来还是不合适的。”
可不是吗?
“修主”李礼只是请师傅谢经做了一个板凳——一个板凳面子,四条腿——愣是做了八天。第八天上,总算是要完工了,李礼大清早上起床就对谢师傅讲了:
“这几天你也辛苦了,今天我去赶个集,买点菜,买条大鱼,中午回来,好好做顿饭,犒劳犒劳师傅你。”
谢师傅满心欢喜,大鱼不敢奢求,吃顿饱饭就行了,八天以来,顿顿这样少吃,饿得有点撑不住了。开饭了,谢师傅和
“修主”李礼盘腿对坐在炕上,眼前是两个馒头一条鱼。谢师傅的心里拔凉拔凉的。一个上午,谢师傅干了前七天干的活儿的总和,满以为中午的时候,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可是见到了这条
“修主”李礼嘴里说的
“大鱼”,就知道一个上午的希望泡了汤。要不说是踩百家门市的人吗?心眼儿还是很多的,对付李礼这样的
“修主”,老木匠谢师傅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的。
“修主”李礼正要伸手拿馒头,只见谢师傅
“吧嗒吧嗒”大滴的眼泪掉在了饭桌上,
“叭叭叭”摔得响声很大。李礼心里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问:
“谢师傅,有什么伤心事情发生,值得你掉这么大的泪珠子。”
“哎!我伤心呐。”
谢师傅说着,伸手擦了擦眼泪。
“咋地了?有什么伤心事?”
李礼问。
“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来。”
谢师傅答。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不要不好意思。”
李礼说。
“实在是不好意思说。”
谢师傅回答。
“你就说嘛,相处了几天了,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礼进一步启发。
“那我就说了?”
谢师傅说。
“你就说吧,憋在心里不好受。”
李礼说。
“哎!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条鱼死得太屈了,小小年纪,那小命儿,你说,说没了就没了。想到这里,我看着它,心里就替它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就掉了下来。”
谢师傅开了口。
“……修主”李礼一听这话,心头一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面对这条鱼,都不说话了,沉默了起来。总归是在自己的家里,自己是主人,总不能就这样冷了场僵持着吧?想到这里,李礼刚才很难看的脸面,立马又堆上了笑容。
“咳咳。”
李礼轻轻地咳嗽两声,打破眼前的尴尬,看看谢师傅,还在抹眼泪,李礼接着说道:
“哎!这——这也是各自的命,这条鱼的命不好,就那么被网上来了。”
“话是这么说,你说这条小鱼的家里,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的,得有多么伤心?这么小的年纪,可能还在吃奶哩,说没就没了,家里再也找不到它了,你说,该有多么伤心。”
谢师傅说到这里,眼睛里似乎真的看到了这条小鱼的家人,连同父老乡亲,站在村头,手里擎着灯笼,眼睛望着野外,在盼望着小鱼儿归家来呢。心里头不禁真的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叭叭叭”一滴一滴又一滴,很响亮地滴在饭桌上。
“……”李礼说不出话来,不知怎么安慰谢师傅。这么慈悲的一个人,是不是人家是信佛的?想到这里,李礼这才找到话题,赶紧开口说:
“谢师傅慈悲为怀,真是个好人。这样大慈大悲,谢师傅是不是信佛的?”
谢经听见这话,赶紧地借坡下驴,说:
“是的是的,是信佛。”
“这就对了。”
李礼见谢师傅开了口,心想,这就好办了,只要开了口,就不至于冷了场,弄得场面不好收拾。
“信佛的人我见过,别说是条鱼了,就是一只蚂蚁,都是不好下脚踩死的。”
谢师傅对这话很敏感,后悔自己没有深入地思考,随口答应,就说了自己是信佛的。现在看来,这个回答要坏事,真要说是信佛的,就连眼前的这条小鱼也吃不到了。
“我吧,有的时候信,有的时候不信。”
谢师傅抹一抹眼角,瞪瞪眼睛,感觉清醒过来了,从刚才的悲痛之中清醒过来了,开口说话。
“唔——”李礼也是精怪之人,这还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