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小飞陷入了长久的梦魇。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没有边界的白,脚下是厚厚的云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很舒服,既让人感觉飘飘若仙,又让人感觉无所凭借,触手所及的是缕缕白雾,如仙人在吞云吐雾,这是梦吗?还是天堂?她,死了吗?顾予琛呢?
她大声喊叫“上帝------mygod------天使-------可爱的小天使!”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回音。她仿佛被遗忘在了世界尽头,只有她一个人,她想要呼喊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又想,如果这里真的是天堂的话,她不想在这里遇到他,她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活的好好的。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哪怕一面也好,最后一面。
思念如洪水猛兽,决堤泛滥开来,一摸脸上,手心全是滚烫的泪水,她已经走了好远了,可是周围的景物跟原来的一模一样,她累了,赌气似的蹲坐在原地,用力地抱着自己的双膝,痛声大哭起来。
其实,她就是个爱哭鬼,只是从小到大,只有院长一个人听她哭诉,离开了福利院后,再也没有人可以看她哭,也没有人,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哭,所以在人前,她绝不会流一滴眼泪,把眼泪都流进肚子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小公寓的被窝里偷偷地把眼泪都放出来。这世界,只剩她一人了,就算她哭得再大声也没有人会听见了。一想到这里,心里又不禁绝望起来,于是哭得更大声了。
“你看,这孩子,一受委屈就只会哭鼻子。”
“就是让你给宠坏了的。”
“说得好像你没有宠一样,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一男一女的谈话传入小飞的耳中,两人的谈话里充满宠溺的语气,就像相爱多年的伴侣在拌嘴,又像一对慈爱的父母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而且他们的声音语气竟让小飞觉得很熟悉,她不禁抬头,去看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果然,来人是一对挺年轻的夫妻,看穿着就知道,女人穿着纯白圆领短袖连衣裙,配一双米黄色的平底鞋,男人身穿长袖白衬衫,黑色西裤,同色皮鞋,可是很奇怪,小飞虽然看清了两人的脸,脑海里却无法形成完整的印象,一眨眼,连完整的脸的记忆都没有!所以,她对两人的面容完全是模糊的,但这并不影响她对两人瞬间就产生的好印象。
她用袖子把脸上泪水乱擦一通,站起来,憨憨地问两人:“请问,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是你最亲的人,虽然离开了你已经很久,但你伤心难过孤独的时候,我们就会来陪你了。”
“最亲的人?”
“嗯,虽然你已经把我们遗忘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比你一辈子痛苦要好。”两人微叹一声。
“那么,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你的心啊,我们虽然离开了,可我们永远存在于你的心里。”
“我的心?这里不是天堂吗?我还没死吗?”
“傻丫头,这世上是没有天堂的,也没有上帝,没有天使,所以不要埋怨上帝为什么不给你好运气,幸福在自己心里,是要自己争取的。如果还没有遇到爱你的人,不要着急,也不要失望,不是没有,只是那人还没有出现,只要你努力付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爱你逾生命的人,他可以为你做很多很多事,让你开心快乐。”声音远去,显得辽远空旷。
男人抓起女人的手,十指紧扣,两人相视一笑。
正当她怔忪失神,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她一辈子最害怕,最不想见到的东西-----小丑!而且他手上拿着一把长约半米的刀,她只觉得浑身僵硬、不能动弹,脸色苍白得可以融入这苍白的世界中。她想跑,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不能移动半分,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嘴边只剩沙哑的气声,她在叫“顾予琛------”。
小丑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看她宛如看兽笼中的猎物,都到手了,并不急着把她杀掉,要留下来慢慢折磨到死。恐惧、悲痛、绝望一个一个地涌上心头,每涌上一个,眼里的泪就多一滴,蕴满了整个眼眶。
小丑的刀刃闪着锋芒迫近她的胸膛,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清楚地听到利刃□□血肉、血肉撕裂的声音,却没有预期中的剧痛到想死的感觉,她想,难道这真的是梦?就算受伤也不会痛?但当她睁开眼,她发现,她错了,她之所以感觉不到痛,是因为刀不是插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眼前人的心上。那人深邃的眼睛含着泪光,他哭了?面对着她,微笑着,脸色苍白得比她还要白上几分,额上薄汗涔涔,两手垂在身旁,颤抖着摸上她的双肩。
身后的小丑早已消失了身影,她以为她不会感觉到痛了,可是,心里的痛比他的痛,谁的更甚?
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任泪水泛滥,与他的血混溶在一起。刀,从他的背后,直直□□他的心脏位置,穿透了身体。
她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了。”他的声音一虚弱得如天地间的一缕魂,不消几秒便随风散去。
“我不要你再做替死鬼了,我做的孽,我亲自来还,可是我没有后悔,遇上你。”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不要走,不要走,顾予琛,予琛!”
顾予琛的身体化作千万颗晶莹的碎片,消散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小飞想要再次抱住他,怀里却已只剩一片虚空……
要有多悲痛才能在梦里哭出泪水?要有多悲痛才能在梦里心痛到醒来?
小飞不知道,她只知道眼里湿湿的,心里很闷闷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啜泣声,她在病房里哭醒了……眼前是一片黑暗,床边的仪器屏幕发出幽弱的冷冷的光,心电图上的波纹是她的心跳吗?抚着自己的心口,感觉它在里面平稳地跳动着,她没死?这里是哪里?按常理推断,这里无疑是医院。
顾予琛呢?从梦里醒来不见他,心里更加不安,只想快点见到他。扒开被子跳下床,赤脚就跑了出去,一出门就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拽拽的保镖拦住。这就是传说中的黑衣人?
“我要出去,我要找顾予琛!”小飞想要突围而出,可未免太不自量力了,两个保镖每人一只手就已拦住了她的去路,死死地。
“周小姐,对不起,总裁吩咐过,你不能离开医院半步,我们会通知总裁说你已经醒来,你可以安心在房里等待。我们先去通知医生,让他过来给你检查。”
“我不要!”
“周小姐,请你不要让我们难做。”两人微微鞠躬,十分虔诚的模样,手却一点也没放下。
“你们也不要让我难做。”
“周小姐,我们不想采取强硬措施。”
“好的,我们知道了。”
小飞垂头丧气地回到房里,很不服气,很不甘心,顾予琛,我差点死了,你没有在我床边守着我也就算了,还让两个保镖欺负我,你这算几层意思啊?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啊?
小飞自醒来之后一直胡思乱想,医生的话一句都没听进耳里,就懵懵懂懂地被搬到了普通病房------并不普通的vip病房,可是一天了,连顾予琛的人影都没见着。打了几次电话,都是正在通话中,或者无人接听,他是在躲着她吗?可是,躲她的理由呢?想到头都快爆了还是想不通,使劲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还是没懂。出去亲自找他问清楚?瞄瞄门外犹如门神一样的两个黑衣人,还是算了吧。
朦胧中,一阵人声鼎沸,远处的爆破声将传入耳中,睡眼惺忪地醒来,一看窗外,已经天黑了,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睡了一天了。
踱步到窗边,今晚的天空不是漆黑的,而是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绚烂的,小飞眯眼欣赏着近在眼前的烟火,一个接着一个的火球升起,在高空释放,最后宛如一场短暂的流星雨,全数坠落。斑斓的色彩映衬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再一次去看这场一个人的流星雨。
“妈妈,妈妈,你看,烟火好漂亮啊,可是好短啊,‘轰‘地一声就没了!”
“是啊,很多事虽然美丽,可是并不长久,习惯就好了。”
……
小飞苦笑,对啊,被他扔下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了,有什么好悲伤的?可是还是该死的不死心能怎样?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顾予琛给揪出来,先打一顿,再好好问他,为什么总是把她一个人丢下。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顾予琛!你这个暴发户!没良心的,总是把我一个人丢下,你有种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的!”最后实在憋闷得不得了,小飞豁了出去对着窗外大喊。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心里还是憋屈。
“妈妈,那个姐姐在喊什么呀?好吵哦。”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在跟楼下的哥哥说话吧。”
“那个哥哥已经站了好久了。”
“小孩子,不要多管闲事,睡觉去吧。”
……
“楼下?哥哥?”往楼下望去,白色的身影如幽灵般窜进了医院的小树林里,“顾予琛!我知道是你!”
小飞转身冲出房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把两个力壮如牛的保镖撞飞到了墙上。飞身下了楼,来到小树林外的空地上,很狗血的,摔到了,地上都是积雪,腿上不痛,可是很冷,脚上已经因为没穿鞋子就跑出来被冻得麻痹。
“顾予琛!予琛!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很害怕,醒过来见不到你,我很失望,更感到害怕,因为我梦里梦到……”哽咽得已说不出一个字了。
跪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她急促地喘着气,抹了眼泪鼻涕继续说:“一个人在医院里有多孤独,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看流星雨,一个人看除夕烟火有多寂寞你知不知道?
本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可你却偏偏出现了,我想要跟你一起过平安夜,一起过圣诞,一起过生日,一起看烟火,一起做很多很多事,可是每一次,你都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在圣诞节那天我就知道了,你心中的那个人是宋小姐,是不是?或许,你根本不爱我,可你如果知道自己并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招惹了就应该要负责到底啊,你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因为我够傻吗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你放鸽子,被你随手就晾在一边,不闻不问。
如果你在乎的人永远不会是我的话,我也没有必要纠缠,我们就这样吧,你回到你爱的人身边,从此我们再无瓜葛。我也不喜欢你了,不喜欢了……”
“周小飞,刚才的话,你在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