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可不说话 第30章 蓓蕾
作者:王太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场痛哭释放了惠美蛰伏在内心深处多年的悲伤。

  她擦干眼泪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柔软的小床上,而且房间里不止吴泽畅一人。

  跟大学宿舍相像的上下床铺,被子叠的很整齐。地面被打扫的一尘不染,窗台门前还摆着几个盆栽。墙面上悬挂张贴着各种手工制作,蝴蝶花朵的蜡笔画、剪裁的星星彩纸、五颜六色的纸鹤风铃,一看就是小朋友们的寝室。

  惠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好些人,大家都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那一副副惊讶的表情显然是被刚刚旁若无人的大哭给吓到了。

  她脸一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埋头在吴泽畅胸前做起了缩头乌龟。

  陆君宜打从认识乔惠美,就没见她哭过鼻子。

  虽然她总是不言不语,看起来像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陆君宜知道,她不过是在伪装坚强,因为怕被别人看穿柔弱。

  让陆君宜意想不到的是,她的伤心这么沉重。就好像卸下了一身坚厚的盔甲,第一次把真实的内心袒露在空气中,而此刻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陆君宜一直看她心情平复了才上前去,搂着肩膀问:“怎么叫你都不醒,到底怎么了,你哭的这么厉害?”

  惠美没跟她提过自己不为人知的过去,双手握拳,上拳打下拳;右手向下伸出小指;伸出拇指、小指,在太阳穴斜着向上旋转抬升。

  (做了一个噩梦。)

  她非言语的解释引起了床边一个人的关注,他激动地说:“刚才在街上的时候,我就看你的比划很像手语,原来还真是。”

  惠美转而看向说话的人,竟然是那个中年男子,而小河此刻正乖巧的靠在他怀里盯着自己,天真的脸上满是茫然的神情。

  她急忙下床一把将小河抱在怀里,好像一只发飙的小刺猬。

  小河安静的靠着她,没有挣扎,虽然被搂的太紧有些呼吸困难,还不忘用小手拍着惠美的肋骨安抚着。因为平时小伙伴哭了的话,老师就会这么揉揉他们的后背,只是小河胳膊太短了,够不到那里。

  突如其来放松了的紧张、一直绷着弦的自责,还有莫名的委屈交织,惠美的胸口被这复杂情绪充斥的满满的。而小河懂事的轻抚让她鼻头一酸,又流下眼泪来。

  中年男子看着相拥着的两个丫头,感觉又好笑又心疼,解释道:“姑娘你别哭,一切都是误会,我叫赵光明,是小河的爸爸,不是坏人。”

  惠美一愣,慢慢冷静下来。

  赵光明慢慢给她捋清当时的情况说:“我是个街道清理工人,就负责对面美食广场的环境卫生。中午正在那儿干活呢,根本不清楚小河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也不知道她是跟你一起从学校出来的。因为小河喜欢吃雪糕,我兜里也正好有钱,就带她去小卖部了,没想到你在找她,害得你这么担心。”

  陆君宜拿纸巾给惠美擦了擦眼泪,看她跟个花猫似的,也附和着说:“是真的,老师认识他,看门的警卫也能作证。”

  惠美看向吴泽畅,他面无表情的点头。

  “主要是你一上来就想把小河抢走,搞的我有点懵。问你做什么,你不回答,我也不知道你跟小何一样...反正当时就只想到离你远点,真是不知道你跟我女儿认识。后来的事是我的错,实在对不起。”

  赵光明对于她被大家当成人贩子骂着实感到抱歉,其实被围观的时候他有注意到了惠美手指舞动的比划,感觉明显像是手语,当下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就不知怎么的昏过去了。

  惠美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子。

  他身上老旧的灰色套服有着深深浅浅的污渍,裤脚磨得出了线头,脚上的白鞋发黄。袖子卷起露出粗壮黝黑的手腕,跟脸部皮肤是一个颜色,看起来有些粗糙沧桑。还有,很明显而模糊的是,制服上面还写着工作单位。

  惠美有些不好意思,责怪自己要不是当时太过着急,莫名其妙的联想了电影,又到慌乱到没注意到他的身份,也不至于发生后来那戏剧化的一切。

  纠根结底还是自己不明就里的冲动行为引发的这场误会,所以听到小河爸爸的道歉越发的羞愧难当。真诚的五指并拢举于额际做敬礼手势,然后放下伸出小指在胸口点几下。

  (是我对不起。)

  赵光明本就是老实人,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折衷说:“咱俩都没错,事情解释清楚了就好。都是我女儿嘴馋惹的祸,罚你以后不许再吃雪糕。”

  他教训小河的时候颇有严父的风范,只是没多久板着的臭脸就变了色,因为小河正可爱的嘟着嘴,引得他不禁揉揉那张粉嘟嘟的肉脸,一本正经的说:“你今天把姐姐惹哭了,自己说说是不是该受罚?”

  小河垂眼思考了好一会儿,极其诚恳的点了点头。

  陆君宜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笑了,看惠美想解释什么,帮忙说:“小乔姐姐没有怪你,只是天气慢慢就冷了,再吃冰激凌会拉肚子的。小河这么懂事儿,难怪大家都喜欢你。”

  赵光明见她们这么善解人意,只觉得放心又宽慰。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赶忙起身要走:“我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现在也快到点了,得回去了。”

  吴泽畅估摸着严季应该也办完事情了,对她们说:“小河她们也该睡午觉了,咱们也一块走吧。”

  惠美点点头,摸了摸小河的脑袋,笑着朝她摆摆手。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到处乱跑,等我下班接你回家。”赵光明叮嘱两句就走出门去,头也不回的很放心的样子。

  四人从学校里出来,严季已经在车子那里等着了。

  太阳照在赵光明脸上显得越发蜡黄,他不放心的问乔惠美:“你那一昏倒可把我吓坏了,也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受伤。要不我请个假,下午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惠美连连摇摇头,右手拇指指尖抵于食指根部,向下一沉;握拳向上伸出拇指;拇指、食指、中指连续捻动几次;两手拇指、食指搭成圆圈,相互套环。

  陆君宜不确定他看不看得懂,帮忙翻译说:“您别担心,小乔说她很好,没事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光明确认她没事才完全放下心来,一遍遍闷闷的重复说着,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乔惠美的手语,心里总觉得难过。多么漂亮的姑娘啊,怎么偏偏就落了这么个缺陷。好像一下看到了小河长大后的样子,不禁无奈的摇摇头。

  “谢谢你对我女儿的照顾。”

  他真诚的说,想了想又忍不住夸夸她:“你的眼睛真漂亮,人也懂事善良,希望小河长大以后能像你一样做个好孩子。”

  惠美对他的赞扬有些羞涩,伸出拇指弯了弯;右手拇指指尖抵于食指根部,向下一沉;拇指、食指微曲,指尖抵于颌下,头微微点动一下。

  (谢谢您,我很喜欢小河。)

  只没想到他正看着自己,惠美打完手语一抬头就看到他瞧过来的眼神,像极了自己的爸爸妈妈。她知道那神情的含义,不是觉得自己可怜,只是遗憾与关爱。

  目送赵光明走到马路对面,惠美才上车。

  脑海里一直回想着的是刚刚对视时从他眼中看到的场景:他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跟一个青年男子谈了一些内容不清不楚的话,每一句都短暂到没有主语,简单到几乎全是眼神动作交流,藏头掩尾的有些神秘。青年男子最后给了他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然后就开车离开了。而赵光明站在原地,又愤怒又悲伤。

  惠美总觉得跟他说话的青年男子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因为她认识的人不多,但凡见过都会有印象。而且直觉他的那张脸上可能少了点东西,可想破脑袋还是一无所获。

  她突然意识到小河爸爸应该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又是自己的缘故。惠美想着他的悲愤的神情,感觉到莫名的揪心难过。

  “我当时收到你的短信就立马跟小泽到对面去了,只是完全找不到你在哪儿,也没看到小河。而且还发神经联想到我们昨晚看的电影,担心的我一身冷汗。”

  惠美被陆君宜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思绪,不好意思的笑了,没敢承认她也紧张到脑洞变大,联想电影里的情节了。

  “后来我俩就一直往里面走,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我有种直觉你在里面。多亏小泽人高马大,站在人群外一看,你果然在里面,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吧。”

  陆君宜从后座上凑身上前,趴在座椅上兴奋的讲述:“然后我就跟着小泽后面挤进去了,要不是他在你昏倒的时候接住了,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肯定要摔破相。”

  听她这么一说,惠美才想起当时的状况来。原来,迷迷糊糊中听到的声音是吴泽畅的,只是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貌似很生气。

  她悄悄看向旁边一直专注开车的吴泽畅,神情坦然,好像陆君宜说的事情与他无关似的,为什么他总是这么云淡风情的呢?

  不知不觉间开始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眉毛又浓黝黑,鼻梁这么挺拔,鼻翼一翁一合的很可爱。睫毛竟然也挺长,如果让每天还要辛苦刷假睫毛的陆君宜发现准能气死。

  惠美旁若无人的笑着看他,哪怕中间吴泽畅突然转过头来发现了她的探索,也没避开专注的目光,就那么无声息的对视着。

  反倒是他先不好意思了,大掌覆在惠美的脸颊上,推开了她灼灼视线说:“不要这么盯着我。”

  惠美感觉他手掌触碰的地方像蚂蚁爬动一般酥□□痒的,要是以前肯定会心虚的转过头不再看他。可想到今天已经被他瞧见了那么多丢脸的样子,也不觉得害羞了。一时起了玩笑的念头,所以完全不理会他的推拒,故意继续仔细看他。

  吴泽畅的手也就一直在跟她的脸颊作斗争,推开一次,她转过来一次,再推开,她又转过来,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他觉得惠美此刻的行为幼稚的可爱,还开心的不停傻笑,像极了家里那只总在他怀里撒娇要玩耍的猫。吴泽畅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说:“你这么闹我,我没办法专心开车。”

  语气中满是笑意,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陆君宜一直看着他二人的互动,可当事人已经完全忽视了她,没有感受到她眼中投射出来的不爽视线,于是突然爆发说:“你们俩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吴泽畅漫不经心的问,说着对惠美微微一笑,收回了几乎要贴长在她脸上的手,可离开了那滑滑暖暖的脸颊竟觉得有些不舍。

  陆君宜哼了一声,暗想这两个家伙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决定不理会他们,撤回身子躺倒后面去睡觉了。

  没想到一直默不作声的严季没好气的说:“开车的时候不要打情骂俏,请顾及一下乘客的生命安全!”

  吴泽畅不以为意,转而对惠美说:“你听到没有?”

  这句话完全没有什么内涵,惠美倒觉得他这一句比严季直白说的“打情骂俏”还要有打情骂俏的威力,因为她已经不知不觉的红了脸,赶忙老老实实的坐直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严季就先下去了。他说不顺路,要自己走回宿舍。其实只是不想看到乔惠美和吴泽畅之间和谐的相处。

  吴泽畅开车把她们送到宿舍门前。

  陆君宜从车上跳下来,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改天我和李勤宇负荆请罪,再设一场鸿门宴犒劳你。”

  “这不是一个好比喻,你跟李勤宇先改善一下乱用成语的坏习惯吧。”吴泽畅毫不留情面的指出这个毛病,还是那副冷漠脸,义正言辞的说:“感觉你们是准备毒死我。”

  陆君宜大笑:“你竟然发现了。放心,我们没打算毒死你,最多也就是对你进行肉体上压榨剥削。”

  吴泽畅看向惠美,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很短,但他看不懂。不过也不需要看得明白,她的意思简单到不用猜。因为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正一眨一眨扑闪着,比言语还直接真诚。

  惠美也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二人相视无话,但谁也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最后,陆君宜很没眼色的走过去搂住惠美的胳膊打破了这个局面,说:“快回去吧,今天真是把我累死了,得好好补个觉。”

  吴泽畅朝她挥挥手,轻声说:“不用谢,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