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恒,前世是明朝人,是一名道士。
自从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天一直都是暗红色的,从来都没有变过,这里没有日月更替,因为这里是阴间。
在我身后,是一座望不见彼岸的桥,称奈何桥,又称奈桥。桥下有条河叫奈河,又称忘川河,此河是万应之神钟馗用自身煞气所布,河中是无数毒蛇毒蝎,专为那些想要逃离六道轮回的鬼魂所制。
这时我在孟婆亭帮着孟婆倒着孟婆汤,提给那些将要渡桥投胎的人或牲畜。那些人端起汤犹豫不决,不过最终还是眼睛一闭,强忍着喝下肚去。随后他们就要去渡桥,奈何桥很滑,偶尔有几个人不小心落下去,掉进奈河中,被里面蜂拥的毒蛇淹没,没了踪迹,惨目忍睹。
我来阴间已有六百余年,因为前世是道士,杀戮太多,犯下诸多业障,为了赎罪,我本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可我做道士杀的都是鬼魅,为民除害!虽有几百鬼命在身,但也不至于将我压下地狱,所以我就被派遣到奈何桥头,来做这种为投胎者倒孟婆汤的无聊职业了。
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是真正下过地狱的,前世是宋朝的,我都要叫他爷爷。他在阴间已经有了一千多年,一个月前从地狱受罚回来,过几天就要和我一起投胎了。
他告诉我,孟婆汤喝一碗就可忘记一生记忆,那么喝半碗就只会忘记二十岁之前的记忆,下辈子还会记着自己二十岁之后的所有记忆。
然而至今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每天子时回来奈何桥头看我。
奈何桥头为投胎者倒孟婆汤的差事不好做,因为每时每刻都有人投胎,所以我每天几乎没有停歇过,十二个时辰都在倒汤,这或许就是我前世的几百鬼命代价。
我每天盼望的就便是子时,因为到了那时候我就会稍微休息一会儿,直直身子,在桥头的空地上走走。
令我奇怪的是,孟婆婆好像不知疲惫,一直在那弯着腰,为投胎者到这自己那已“遗忘”为原料的汤,然后提给对方,又继续倒着下一碗汤。桌上放着两个碗,一个接一个倒着。然而我来的那天,桌上就放着四个碗,因为有两个是为我准备的。
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那正是我那位朋友,孟婆也看见了,对我慈祥一笑,说,“去吧!”
我赶忙丢下碗和茶壶,跑了过去。
今天他的心情很郁闷,拉塔着脸,一见我,就说:“我这次来不是和你谈天的,我要投胎了。”
我一愣,道:“不是还有几天么?”
“提前了,好像是前面几位无故消失了,灵魂都被抹去了。”
听他说,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说的前几位,是排在他前面的投胎人,这阴间秩序森严,就连投胎也都是要排队的。可是,重点是,足足可以排几天的鬼魂,就这么消失了!一天平均来投胎的就不下两百,也就是说,近两千的鬼魂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在阴间,人的灵魂不吃饭,吃的是灵魂,只要比自己低等的灵魂都可以吃,树木花草牛羊的灵魂,甚至是人!这阴间,其实也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是你做的吧!”我问道。
他听后一颤,不过很快平静下来,略微点点头。
我也随着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我前世九十八年,抹杀了近百鬼魅灵魂,而他却在短短几天之内,吞噬了上千只鬼魂。我知道,他很厉害,此时的灵魂强度至少是上千年!
“跟我来吧!”说着我转身走向摊位。他也跟在我后面。
我给他到了孟婆汤,提给他。
他看了看碗,惊讶的看了我,因为我给他的汤是半碗。
这件事就连孟婆也没有看见。
他毫不犹豫的喝下那半碗孟婆汤,说道:“过了桥我就会忘记记忆,希望我下一世还能遇见你!”
我笑了笑,一方面笑他装腔作势,明知道自己还会留有记忆……不过我也应付着说道:“我也是。”
他对我说了告辞,随后就被一名鬼卒带着,走向了奈何桥,渐渐的我看不见他的身影。
唉,世间离愁都是最伤人的,而我却经历了两次,一次是六百年前的生死离别,而这一次,却是对我这位朋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大声喊着,希望他能听见。
“李振!”桥的另一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李振,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正在我感慨的时候,一名鬼卒拿着一个薄纸单,对我说道:“王恒。”
我赶忙快步走过去,鬼卒看了看我继续道:“王恒,刑处到期,随吾渡桥。”
我脸上显出激动的神情,没顾别的,就倒了碗孟婆汤喝了,然后说:“快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鬼卒看着我笑了笑,道:“你生前功大于弊,所以渡桥由我护送,可以用桥头的三生石和望乡台。”
我心中一喜,我是道士,对奈何桥有一定了解,奈何桥头是孟婆亭,也就是我现在在的位置,然而桥的另一边,就是望乡台和三生石。
望乡台是可以在人投胎前看一眼自己这一世的故乡,然而三生石,就只有生前有功之人才可使用,可以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来世,还可在其下许愿。
跟陪伴我六百年的孟婆婆道别后,我随着鬼卒的步子走向了奈何桥。
桥面真的很滑,一不小心就会落下奈何,被毒蛇洗卷。
鬼卒大哥微笑着,说,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他把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顿时我觉得平稳很多。
我看到望乡台和三生石了。
下桥后,鬼卒大哥问我要不要去望乡台,我摇摇头,说,不必了,都六百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我走到三生石前,鬼卒大哥看懂了我的心思,他讲我的灵魂割了一部分,放入了三生石中。
原本黝黑的三生石开始演变起了图案。
第一副图是一个独自男子坐在书院,身体周围有这很多黑色气团飘过。这是我的前生。
图片又开始改变了,这一次,一个约有二十多岁的青年,竟拿着长剑,皱眉指向一个婴儿,然而那婴儿竟飘在空中,左手呈现黄色,右手呈现黑色。
我此时完全看不懂这三生石的镜像,想要求助鬼卒大哥,可是当我转身时,他却不见踪迹。
再仔细看看,他又带着另一个人过了桥,在桥头上对我笑了笑。此时我也在看他,我对他道:“保重,告辞。”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微微倾身,两手抱拳作揖,口中说道,保重。
我回过头,看着面前的悬崖,不禁笑了,我等了六百年,终于可以投胎了!
这个悬崖叫还生涯,跳下去就可投胎,也就在这个时候,孟婆汤的药效就会发作,人也就在这时候忘记一生记忆的。
我丝毫没有犹豫就跳下去了,因为我给自己倒了半碗孟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