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然觉 第4章 狱中结义
作者:小番茄罐头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宣城监狱虽然比不上省城监狱大,但也经历了北洋军阀政府的改良监狱运动(注:北洋军阀取代清政府后,曾进行过一些监狱改良运动,主要是对封建旧监的改造),布局非常严密,一般情况下犯人很难逃脱。整个监狱呈圆形,正中间环形三层塔楼居高临下,视野极其开阔;监狱的牢房由塔楼呈放射状向外墙延展,如同车轱辘一般,这“车轱辘牢房”中间的空地,就是囚犯防风的地方;最外面一层是监狱看守的活动区及高达5米的围墙,整个监狱只有一扇大门供人进出,门外还加设了两个卫兵哨所。

  要说这种格局下,想要逃离出去,不仅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更需要心思缜密的筹划,甚至需要团队配合,才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进了这监狱,眼见着一层又一层荷枪实弹的守卫,李想的心里其实已经没了求生的欲望,他本就是草芥之命,自然是如这浮世一粟般,随风飘摇,听天由命。

  光头把李想打晕后,就随手抬起他扔在了牢房角落的草席上。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李想迷迷糊糊地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疼,忽地又听到旁边悉悉索索的声音,竟暗自以为自己仍在村中自家床上。这短短一天之内,这小子竟经历了刑场看戏,再到生父枉死,再到自己成了嗜血的凶手,又被投进了这重刑犯的监狱中,在人的惯性思维中,至少会在梦里胡乱还原成惨剧发生前的模样,李想有这种念头,自是常理之中。

  夜深人静之时,响动因为没有了环境杂音的掩护,显得格外刺耳,睡梦中的李想真真切切地感受了霹雳巴拉的响动,还有窃窃私语的冗杂人声,他逐渐从梦境中回到现实。这小子从小亲爹不管教,在外四处晃荡,倒也比同龄那帮在学堂里的书生多了颗七窍玲珑心,虽然已经醒来,他却不慌起身,只是侧身眯眼听动静。

  “二爷,受苦了,兄弟这就带你出去!来……”

  “好兄弟!”

  接下来,李想听到的就是掀动草席的声音和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轻轻侧了侧身子,试图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原来光头他们睡的草席下面,早已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小约莫刚好通过一个人,看样子他们是想逃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李老三这个成天在外面鬼混的爹导致从小就担惊受怕的原因,李想在夜晚的听力明显比常人敏锐,在细小的声音中,他突然分辨出一种轻浮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很明显是来自于外面的看守,而且给耳朵呈现出一种由远及近的压迫感。他心中竟同时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对他说:“他妈的,那帮龟孙子刚揍我的时候还挺牛气,就让看守发现他们逃跑,把他们全都毙了才好!”另一个却又在说,“反正不帮他们,于我也没任何益处,反正都是将死之人,不如帮他们一把罢了。”人的决定有时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哪种观点占了上风,便朝着那个方向迈出一大步。李想最终决定帮他们一把,于是翻身猛地朝正准备往洞里走的光头扑了过去。

  国字脸跟光头这帮人原本想着夜深人静,监狱看守根本不可能过来巡查,加上李想被揍晕了,他们估计一时半会也醒不来,也就没有留人放哨,李想这个动作,实实在在地把他们吓得不轻。光头只当李想是要报复白天他们围殴他的行为,可不早不晚,刚好在他们准备逃跑的关口,一时间怒火中烧,原本小得跟绿豆一般的眼睛此时尽可能地撑开,露出凶狠的杀气。刚准备发作,李想扑在他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句:“外面有人,赶紧把席子扑回来!”

  光头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顿时收敛起来,肌肉紧绷在一起,赶紧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竟真的听到走道里传来的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确信是那懒散的看守走路发出的声音,于是赶紧拉扯席子盖住了洞口,然后低声跟大胡子说道:“大哥,先不要动。”

  一路晃悠过来的看守朝牢房里看了看,昏暗的光线与他松懈的情绪让他根本来没心思细看,只觉得各人都躺着在睡觉,便自顾自地走了。

  待他们离开视线,光头便立马起身,侧身把耳朵紧紧地贴在牢房外面的栅栏上以便听看守们远去的脚步声,好确认他们已经走远。远去的看守们在监狱里晃了一圈,看着大家都相安无事,也就满意地回去睡觉了,光头听到他们边走边聊着:“‘哎,这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好好睡觉,他妈的,这进了咱这笼子,可还能长翅膀飞出去?’,‘是啊,谁说不是!上面那帮孙子,就他妈的不是吃人饭长大的,非说明天要来检查监狱防卫,说白了,还不是要乘机挑点刺,捞点钱嘛,说得跟什么似的,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当官的都这样……那咱就只好找这些人渣捞点了,哈哈……’‘哈哈……兄弟,等明天过完,去镇上的新茶坊好好乐一乐,诶……听说,听说来了不少新姑娘啊……’”

  随着他们的远去,说话声也逐渐衰落下去,再慢慢归于寂静,这个监狱又恢复了平静,似乎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光头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看守们聊天的内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晚竟破天荒地有看守过来巡逻,原来是明天这个监狱将迎来上头的检查,回头想想,还真是一身冷汗,筹备了大半年的越狱计划,差点就功亏一篑。他的小眼里,再向李想投射去的,已然成了温和的目光,就像看待自己人一般。没等他开口感谢,一直一言不发的大胡子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用沙哑的声音对李想说道:“小兄弟,今天这事,算我冠斌欠你个情。”大胡子语调非常平静,但语速平缓,显得十分真诚。李想本也没想过要任何报答,突然被大胡子这种平静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一问,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愣了好一会,他回想起平时在村子里看戏班子唱戏的样子,学着他所理解的江湖豪杰的语气,双手抱拳,正声道:“大哥折煞小弟了……小弟……久闻大哥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想于紧张之中突然冒出这句学的戏文,虽说勉强应景,但却总感别扭。大胡子听到小兄弟说得如此有板有眼,脸上表情僵了一会,疑惑这小弟怎么会久闻自己大名,但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小子说得可是戏文,于是轻轻抖动了几下脸上凶残的横肉,便爽朗地大笑起来。这一笑,着实把众人都弄了个面面相觑,疑惑地相视而望。光头还是反应够快,不管发生的原因是什么,既然老大对李想态度巨变,这小子自然是自己需要拉近的人,何不乘此机会好好做个顺水人情,于是笑眯眯地对李想说道:“小兄弟,难得你跟二爷一见如故,这次又救了我们一命,要不你就跟我们一起逃走罢了,兄弟们一起上山,好不快活。”

  李想看了看众人,现如今看起来,倒也不觉有刚进来那会看得那么狰狞了,但他始终没忘记那个军官给了自己手刃杀父仇人的恩情,既然他把自己送到监狱,自己就不会逃走。于是,李想揉了揉鼻子,左手立掌,右手抱拳,把左手掌心贴在右手拳头上,摆出一个武林人士答谢的“五湖四海”的手势,一字一句地对众位兄弟说道:“小弟在此多谢大哥们厚爱,但我受一个军爷恩惠,得以手刃仇人,既然是他把我送到牢房里来,就不能恩将仇报,私自逃脱,给他找麻烦。这次小弟就不与众位好汉同行,就此别过!”都说这“人之处,性本恶”,自私自利乃人性本源,没想到李想这小伙子,还有上古遗风,实属难得。冠斌这个大胡子,多年行走江湖,也是个“扛把子”的好汉,听到李想这么说,油然有股惺惺相惜之意,当即拉住李想的说,中气之足地说道:“好小子!够义气!大哥今天就认你这个小弟,以后要是有机会出来,就到城东南的黄羊山上找大哥!”说完,用他那铁钳一般孔武有力的双臂,紧紧地搂抱着李想的身子,使劲拍了几下,只拍得李想“咳咳”连连咳嗽。看到李想如此窘迫的样子,冠斌跟他的一众兄弟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李想本是狼狈地猫着腰喘气,听到这些江湖人士大笑,竟也跟着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这牢房已经成了黄羊山上的“议事堂”了。笑罢,冠斌带着众兄弟跟李想道了别,别溜溜地顺着地洞逃了出去,李想待他们全部进洞之后,就把他们的草席盖在地洞上,又胡乱在地上扯了点干稻草放在草席旁边,这才心满意足地睡在了自己的铺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