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的路,尺寸千里。夏桑惦念着老李,更加惦念着青梅竹马的李小曼。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夏桑束发一年,邻家也是有女初长成,老李更是早早应允了这门婚事,只待收秋过后,便择个吉日成全了一对儿女。
无数个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离家越是近了,夏桑的心里越是煎熬。他的步子越来越快,只要跃上那处山坡,家就在那边。
终于,彩云里尽收眼底。一片绿意盈盈的稻田中,不知谁家炊烟袅袅升起。
几日未归,家中的篱笆上不知何时爬满了藤蔓。院落中那株老槐树下,一方石桌,三素一荤,老李刚刚烫好了酒。
“师傅,我回来了。”夏桑挠了挠头,颇有些扭捏的样子,他有些心虚:“吃饭呐,师傅。”
老李头也没抬,嘴里面嗯了一声,待到口中那片牛肉嚼烂,这才转过头朝屋子里喊了一嗓子:“加副碗筷。”
夏桑嘿嘿一笑,讪讪地坐在了石凳上,两只手先在石桌上搭了一下,随后又夹在双膝间不住地揉搓着。眼下这场面委实令他猜不明白,心里面鼓点也是敲得老快。若是此时老李训斥几句,他心里反倒是能宽下不少。
可老李仅仅是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再拨几下筷子,不言不语面沉如水。夏桑一时尴尬无比,满肚子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好在此时,李小曼从屋子里端着碗筷出来了。
夏桑迎上目光,正好看到李小曼在对自己眨着眼睛,她青葱一指抵在唇边,便是做了个嘘声,旋即樱唇一撇,目光在老李身上扫过。夏桑见状心中明了,心里面那吊着的大石头终于有了着落。
老李博学多闻,又有满腹经纶。他教授夏桑时常侃侃而谈,出口成章,时而来了兴致更加是喷唾成珠。但平日里,他却不苟言笑,甚至木讷,便是心烦意闷,也从来不与人说,只顾自己喝着闷酒。
夏桑心中本来还忐忑,但见老李因别个事情在生闷气,他索性也不去触那霉头,拿起碗筷,拈起酒杯,好一通的畅怀。
一通风卷残云,再有这几日夏桑水米未进,一眨眼的功夫,石桌上已是杯盘狼藉。老李目光涣散,一杯酒也不知抿了几多时。等他回过神来,想要夹块牛肉磨磨闲饥,却是只戳到了个盘底。
老李一愣,再看看正在打嗝的夏桑,他使劲地眨了下眼睛,哭笑不得:“啥时候回来的?”
“不是,师傅您又神游了?”夏桑被老李问得一愣,喝多了?这是闹的哪一出儿?他凑到老李身边:“这碗筷还是您吆小曼给拿来的,您忘了?”
老李闻言点了点头,沉吟了一声:“嗯,想起来了。”
“师傅,您没事吧?”夏桑试探了一句。
“我能有什么事?”老李捻着胡须一捋到底,他正了正身子,盯着夏桑看了好半天,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是这副打扮?”
夏桑搔了搔眉头,真是怕啥来啥,他倒没有欺瞒老李的意思,只是却不知从何说起。这略一迟疑的功夫,就听老李又问道:“你回来时可碰到了官军?”
“官军?不曾见得。”夏桑被老李问得莫名,但如今他心思通透,略一转念便明了,天降流火坠于东荒山,官军肯定是要探个究竟的。
“嗯,没遇见就好。”老李吐一口浊气,又思虑了一番,忽而又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师傅?您真没事?”夏桑不禁打量了老李一番,怎地今日如此前言不搭后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无妨,只是前些日里在驻地遇见了一位故交,不说也罢。”老李一语将心事带过,便又再道:“你且先回答为师问话。”
“师傅啊,我这也不知从何说起啊。”夏桑拍着脑袋,苦着脸,眉头邹得老高。
老李道:“可曾遇见什么事了?慢慢说来,不妨事。”
“算了,师傅您别问了。”夏桑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先瞒着吧。毕竟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彩云里了。
时光河里的一千七百年,夏桑早已将前尘往事看得通透。那些往事虽不堪回首,但昨日因,今日果,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夜深露重,****躺在屋顶,却也不会感到一丝凉意。或许他此刻还不清楚,大道漫漫,他已经是在路上了。
凡人寿命七十,如老李一般知天命,即便算不得风烛残年,也当得上是垂垂老矣。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此后亦会与今日的他渐行渐远。
在家里又逗留了数日,夏桑拜别了师傅,伊人,以及彩云里的姑婆。时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会原地盘桓。出了家门便是路,何去何从有时并不由己。
小曼在家里泪眼摩挲,老李送到了村外。临行前老李意味深长的对夏桑说了一句话:有缘再见。
夏桑堪不透老李这句话,他觉得这句话有些伤感。他凝望着家的方向,彩云里在安谧的田野上渐渐模糊,老李曾经伟岸的身材愈发地佝偻。夏桑回首前行,他的眼眶渐渐地湿润。
泪水终究模糊了双眼,夏桑的行囊在肩膀上蹭动,他终于不再回首,踏在路上的脚步愈发坚定。
路上的官军越来越多,间或还有着骑着战马的将军交错而过。夏桑来到了边军驻地,递上了铭牌,他并非第一次来驻地,今日守门的军士他正好认得。
那军士也是苦命的人,他的双亲就住在彩云里,他亦是被流放的罪民之后。大秦的边境总有掳掠,帝国的边疆与威严需要捍卫,讽刺的是,这些捍卫着帝国威严与荣誉的人,竟大多都是帝国的罪民。
离开彩云里的方法有两种,第一种,秦皇****;第二种,帝国****,参军并用凶蛮的鲜血洗刷自己罪民的身份。彩云里的年轻人大多选择参军,彩云里的家人需要保护,而一个凶蛮的头颅也值十两银子。在这个看不到前程的地方,也许这算是年轻一辈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