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数千里的昆仑山脉,像一尊沉默而强大的保护神,静谧地盘桓在祖国西北广袤的土地上。
在不起眼的山脚,有一个军营,建在非常偏僻的位置,偏僻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背靠光秃秃的山,面朝一望无垠的山林,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路与外界连通。
一辆军车驶入营地,满载着新兵,也满载着新的希望。
新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车,打望着陌生的营地,互相说着什么,有的像是抱怨条件的艰辛,有的又像是对未来有所期望。
凌云骋就是其中的一个。
九月的昆仑山,阳光晒得有点晃眼,空气干得陌生,却并不算很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任由这干冷的空气灌满双肺,握了握拳,暗暗下定了决心。
指导员的叮嘱早就在车上说完了,新兵们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转了军用大卡车,早就累得不行,下了车就各自按照分配好的宿舍去安放行李,归置宿舍了。
宿舍是那种一水儿的大通铺,四排床位,中间预留过道,非常拥挤狭窄,条件确实严苛。
凌云骋不甚在意,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嗨,兄弟,我睡这了,我叫徐一鸣,以后多多照应哈。”一个头挺高的男人把包往旁边床上一甩,一屁股坐了下来。
凌云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人折刀眉,点漆目,宽肩乍腰,帅气出众,虽说凌云骋自己对自己的外貌也不是没有自信,但是男人之间总会生出一种攀比的心理,他不由得坐直了,回道:“凌云骋,都是兄弟,互相照应应该的。”
在火车上认识的坐旁边叫赵强的小眼睛男生凑过来,说:“云骋,吃饭去不?”
“你们要去吃饭啊?我也去。”转汽车后和他坐一起的,一个略显稚气的新兵,杨宇轩接话道。
“行,一起去。”凌云骋挥了挥大手。
大家收拾好东西,就张罗着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回来,互相闲话了一会儿,九点半准时熄灯,本来折腾了几天又累又困,头落枕头就睡着了。
东方既白,耳边突然响起嘹亮的号角声。
大家腾地从被窝里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地开始找鞋穿衣服。
凌云骋如同受过训练的老兵,迅速地穿好了军装,系好武装带,还整了整衣领。
徐一鸣看了看他,自己的动作也丝毫不落下,整理好着装,一拍凌云骋肩膀,俩人就往操场跑。
众人一窝蜂地涌下楼,生怕迟到,冲到操场前,按班级列方阵,每个方阵之前有个带队的班长,凌云骋和许一鸣迅速找到自己所属的方阵,入列了。
主席台上站着在列车上就认识的新兵连临时连长王振和临时指导员赵家明,王振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他们,赵家明旁边站着,面无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准备好给这些新兵蛋子一个下马威呢。
年复一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知道这种传统持续了多少年,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去。
果不其然,王振看人到齐了,洪钟般的声音喝到:“太慢了!一群娘们儿磨磨蹭蹭的!你们现在是第一天入伍的新兵,我允许你们五分钟集合,但是一个星期后,我要求你们三分钟就从被窝里滚到这里来!我管你是跪着来爬着来,进了我的军营,就只有服从命令的份儿!达不到的,趁早滚回家去,别丢了我的脸!”
全场鸦雀无声,凌云骋仿佛心理早有准备似的,眼睛都没眨,定定地盯着王振。
王振锐利的目光往台下扫射了一圈,才又哼道:“别以为你们进来这里就可以混日子了,我告诉你们,我这里,和别的部队不一样!第一,这里是昆仑山脚!你们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适应这高原气候!第二,我选出来的教官都是一等一的!所以别指望着三个月就能混毕业!这三个月你要是好受,我名字倒着写!第三,大家都知道,来了新疆,就算你们不是边防兵,也有碰上真枪实弹的时候,敢在咱地盘上作乱的孙子,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冲上去干死他们!进了军营,穿上这身衣服,就别给咱军爷丢人!”
徐一鸣眨眨眼睛,这么长时间没进入正题,可不是等着这些废话,只集中精神听王振的命令。
果不其然,王振开始安排:“这个星期你们主要学习军队条例,内务整理和列队训练,不过看你们早起这么没精神,去,给我跑三公里提提神!”
班长听到王振的命令,也喊起了口令:“稍息,立正!跑步——走!”
一个方阵一个方阵的新兵,由班长带着,往操场外跑去,凌云骋看了徐一鸣一眼,徐一鸣仿佛有所准备地挑了挑眉毛,表达了自己对命令清晰的认知。
在这种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地带跑步,如果你本来就生在高原,年轻人适应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新兵蛋子里很多人来自大平原小丘陵的,显然对高原的三公里没有个正确的认知,很多人开始意识到王振所说的“加倍的努力”的含义,这没跑出几百米,很多人就开始脚步飘忽,呼吸不畅,渐渐跟不上了。
这气候恶劣的高寒山区,遍植沙枣,白杨,沙棘等树种,面前就是一片沙棘林,班长带着他们绕着沙棘林跑,跑没到三分之一队伍就开始涣散,体能的差距这个时候就开始显现出来了,体能好的,像他们班长,凌云骋,徐一鸣,还能安安稳稳在前面带队,而赵强,杨宇轩,还有几个胖的,瘦弱的兄弟,就落到队伍后面,拼尽全力才不和前方队伍脱节。
凌云骋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步伐,看着身边面不改色的徐一鸣,嘴角一勾:“兄弟,不错啊。”
徐一鸣看了看后面的赵铭他们,放慢了一点步伐,微微一笑:“你不也一样吗。”
这边有意识放慢了步伐,赵铭他们也挺有自知之明,拼命往前挣了几步,赵强气喘吁吁地说:“我操我不行了……还有多远?”
“一半吧。”徐一鸣看了看周围。
“你这就不行了?”凌云骋呵呵一笑,“以后体能训练可是每天早上逃不掉的,做完才能吃早饭,现在你就忍忍吧。”
杨宇轩话都说不完整了:“大哥……感觉你……很熟部队……”
凌云骋加快了步伐,只甩了一句:“我们全家都当过兵。”
徐一鸣眯了眯眼睛,追上重回队伍头的凌云骋,并肩前进。
从沙棘树林绕了一圈回到营地,很多人都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连口气都喘不顺。
短短三公里,可把一些体能差的新兵折腾得够呛,高原反应加上腹中空空,有些新兵简直要跪下去了。
王振看着这些新兵蛋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立正!”
所有人立马挺直腰板儿等训话。
王振冷哼一声:“看看你们这怂样,还指望你们上战场杀敌呢?还没到战场自己先累死了吧?!嗯?!”
众人挨着训,大气也不敢出。
“醒了没?!”
众人尾音拖得老长:“醒了——”
“干脆点儿!大声点儿!”
“醒了!”
王振又哼了一声:“今天上午体能训练就到这儿,各班长带回去吧,学习整理内务,晚饭前三公里,跑完的才能吃饭,晚上指导员给你们上课。”
赵家明看了看王振,说了一句:“各班长带回去吧。”
所有人如获大赦,赶紧跟着班长回去了。
回到宿舍,班长让大家列队,站成两列,面对面,分别做一下自我介绍,不拘束说多说少,就是让大家互相了解一下。
这个班十多个人,来自五湖四海。
赵强家安徽的,特爱热闹,特别能说,别人说三分钟,如果不是班长拦着,估计他能说三十分钟。
杨宇轩是甘肃人,大学读完之后,虽然嘴上说着是历练但也不知道是真正什么原因就来参军了,也许是要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吧。
凌云骋祖籍辽宁,后来跟着家里人进了北京,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绕开了家里的情况,徐一鸣听着,心里也有数,自己如法炮制,避开了家庭,只讲了自己老家在重庆,现在也在北京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其他大家唯一能抓到的的重点,就是两个人都十九岁这个事情。
班里最小的是个新疆小兄弟,名叫阿卜杜卡迪尔·塔西买买提,才十七岁,维吾尔族的,说着并不流利的汉语,让大家叫他阿布,这维族人长得就是不一样,睫毛长得跟扇子一样,加上蹩脚的汉语,平添了几分可爱。
转了一圈,轮到班长,班长自己清了清嗓子,“我叫易家扬,侦察连一级士官,今年二十一,分派来带你们的,训练结束后,有些人咱可能成为战友,有些人分配到其他地方可能就见不着了,所以大家珍惜这在一起的三个月。”
易家扬看了看表,道:“大家互相认识了,以后就要互帮互助,珍惜战友情谊,好了,时间不早了,我给大家讲解一下纪律吧。”
就这样,凌云骋的军旅生涯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