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方少年
李元从宿醉中醒来,头疼得如同炸开一样。他掀开身上盖着的狼皮,跌跌撞撞地从铺上爬起,走向门口。门帘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黄灿灿的光线打在脸上,竟有一种烧灼的痛感。
才二月间,阳光就有这种温度了么?这时候,朔方原上的雪还未融,而这里的田野,已经是一片葱绿了。这里的绿太浓,太暗,比起原上来,比起原上来……
算了,别提原上了。
李元往前走了两步,空气中浓郁的花香让他更难受了,于是他转过头,准备回帐篷里再睡一个回笼觉,才转身,发现管家已经指挥着人开始拆篷。
“我还没醒呢。”李元嘟囔了一句。
“九少爷,明日就是正日了,今天,您可千万别再喝酒了。您这次可是代表朔方原进锟梧监的,还是要好好准备准备,要不,我们再习一遍礼仪?……”
“没心情。”李元抛下一句话,转身就上了田野。
乍暖还寒时节,风里还有几分凛冽的意思。李元却不管,敞着坎肩,露出结实的胸膛,在野地里奔走。可即便是跑,也找不回原上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要是在原上抵死不从,这会说不定就骑着麟马猎兽了。
这该死的头疼……昨天的麦酒是假的么??
“啊!!!该死!!我睡了多久了?!老夫记得……”
“老夫?”李元一愣。
“谁在说话?!”
“哈哈哈,自然是老夫!”
李元四处张望,田野上空无一人。
声音源自灵台。
自己,被附体了。
啊?!!!!
李元猛地狂躁起来,拼命地拉扯头发,捶打胸膛,狂蹦乱跳。
“滚!!滚出去!!!”
管家看着原野上状若疯虎的九少爷,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朔方原太小,能容得痴愚疯癫,容得酷烈纨绔,容不得旁逸斜出。万里迢迢的送来锟梧监,是恩惠,也是警示。
管家转过头,假装没有看见二少爷的疯狂发泄之举。
“跳吧,蹦吧,老夫再容你片刻,让你于这世间做个告别,再夺舍吧。”妖精在灵台内得意洋洋。
朔方原上异兽万千,自己斩杀的不计其数,或许,这就是所说的报应吧。不过也好,省得进锟梧监,受那约束之苦。李元明白事不可为,反而冷静下来,跪倒在地,双手张开,仰头看天。
“长生天啊,魂魄归来兮……”李元唱起了葬歌。
一曲歌毕,李元闭上眼睛,一头栽到在地上。
片刻后,他睁开眼,怔怔地坐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西,都没有再动过地方。
管家在李元身边转了半个时辰,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身边点上了一堆篝火。
一夜无言。
天亮的时候,李元起身,走回了帐篷。
“管家,我要沐浴,更衣,进城。”
管家起身,深深施礼。
李元换下身上的坎肩,浸入木桶,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十分平和。
他顺从地换上了纹着玄虎的罩袍,把头发拢成马尾,扎在脑后,背上备好的包袱。
管家看着一反常态的九少爷,心中百感交集。
“少爷,我们就只能送到这儿了。接下来,您得自己走。”
“四叔,我知道了,你保重。”
管家愣了一愣,这一声“四叔”,可是揆违日久,约摸有十年,没有听过少爷这么喊过了。
背影离开老远,管家身体一动,终于颤抖着喊出了一声:“少爷,您保重……”
时年太初943年,王正月。春早,盛年锦时,朝运昌隆,今是而昨非。
洛城的门口,大车已经排成了长队,沉甸甸的货物把车轮深深地压进辙里。车前,宽衣博带的少年们骑着麟马,个个带着一脸的呆滞,看着洛城高耸的门楼。当目光彼此交错时,少年们拱手致意,却丝毫没有攀谈交流的意思。人群中,带着一种怪异而尴尬的沉默。
相形之下,只有一个包袱的李元,在人群多少显得有些寒酸。他倒是不在意,从怀中掏出一块翠色竹牌,看了看。
“锟梧监”三个大字在牌面上张牙舞爪,气势凌人,左侧偏下的地方,又有两个低调小字:李元。
“噫……”最近的那匹麟马上的少年看见了李元的竹牌,猛的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也是到锟梧监来的么?!”马上少年惊问。
“是啊。”李元简单答应。
马上少年踌躇了片刻,终于跳下马来。
少年身高八尺,跳下马来堪堪齐平马肩,十分威猛雄壮,一身绛色长袍穿在他身上,近乎成了紧身衣。
少年朝李元一拱手:“在下广陵郡岳千牛,这次也是来锟梧监的,未请教?”
“朔方原,李元。”
“朔方原啊,这么说,你是……”岳千牛忽然反应过来,看看李元的衣着,箭袖短摆,紧身窄腰,分明一副骑射打扮。
岳千牛抓抓头,正想着怎么措辞,李元已经接上了口。
“没错,我是狄人。”
“呃……”岳千牛看着李元淡淡的表情,心想这次可算碰了个钉子,但是个性和家学让他不能接受如此的冷场。
“啊,哈哈,朔方原啊,朔方原是好地方,那里有,有……”
“那里除了妖兽,就是草场,没什么好的。”
岳千牛再次噎了一下。
“这个……可是,现在咱们到了锟梧监了,对吧,锟梧监好!修行圣地!进了锟梧监,可以看天下修行典籍,可以见天下各派名师,可以修各类秘传功法!等咱们学成了,就是天机卫,圣教护法!到时候,咱们……”
岳千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阐述的话题,开始滔滔不绝。
“什么好地方,这儿就是个弃子团。天机卫,那是要做一甲子的,一甲子的苦力!哪家的正经孩子会来这。”旁边一人忽然插话。
李元和岳千牛一起看过去。
一名穿着鹤氅,摇着折扇,故作风雅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你!你懂什么?!!我!我可是广陵岳家正经的嫡子!!”
“广陵岳家,那个行商家族?!那又能算什么正经家族呢?”鹤氅少年一脸淡然。
“你!!!!”岳千牛怒了:“你是哪里的!!你凭什么说我们岳家……”
鹤氅少年象征性地朝两人一拱手:“琅琊郡姜家弃子,姜茗。”
岳千牛一肚子的怒气立马散了,脸上的笑容重新洋溢起来:“失敬失敬,原来是教主亲族,小子我有眼不识泰山……”
“打住打住,姜家在教主眼里什么都不算,我在姜家什么都不算,你就别和我套近乎了……”姜茗摆摆手,转而看向李元。啧啧称赞。
“好!这身装扮,真是利落方便,赶明儿我也来一套。这位一定是李家少爷?”
“李元。”李元还是淡淡的。
“哦,从朔方原过来,一定很远吧?”
“马车走了六个月。”
姜茗看看孑然一身的李元,叹了口气。
“洛城都是些小人。狄人也是我晟朝子民,为何就不能车马进城?!李兄,我与你一同步行进入吧。”
岳千牛见两人聊得火热,心中失落,却也立刻拍拍胸脯:“我也不骑马了!”
李元看看二人,不置可否。
此时,城门内奔出一匹麟马,身高丈二,比起众少年的座骑都高了一头。马上骑士身穿玄色夔纹长袍,手持青色云锦卷轴,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骑士拍拍马头,麟马迅速停下。骑士扫了一眼众少年,点点头。
“时辰已到,诸郡修生,都在此了吧。”
“诺!”
众少年长声答应。
骑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是接引夫子侯集,诸生今后的修行,便是由我照管了。现在,先随我来。”
骑士一勒马头,麟马却不进城,转而奔向城西。
“不进城?”少年们心生犹疑。
“足不沾尘!那是异兽!!”有少年指着骑士的麟马高呼。
于是不再耽误,车马都动了起来,又走了多半个时辰,在一座附郭之前停了下来。
附郭的城墙一样的高大,所不同的,是门前一座高台,台上,一个石人拄着巨剑站立,年代久远,石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风化成一块平板。
侯集站到了高台旁边。
“各个郡的修生,都站到自己的车队前面来,对!都站好了!”
少年们慢吞吞的动了起来。
侯集皱皱眉头,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两张符纸从袖子里飘了出来。落到了还懒洋洋不肯下马的两个人头上。
平地响起了一声霹雳。
两道粗如儿臂的雷电从天上落下,瞬间把二人连人带马劈成了焦炭。
众少年看一眼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二人,立马动作麻利起来,迅速站成了一排,个个挺起胸膛,目不斜视。
侯集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拖长了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有——福——了!诸生都是太初的眷子,能自行初感,沟通天地。圣教亦属意于诸生,迎请诸生进入锟梧监,加入天机卫。从此,修行之路大开于诸位面前,诸生一定要感怀恩典,勇猛精进,竭尽赤诚,护佑圣教!”
“竭尽赤诚,护佑圣教!!”少年们高声呼喊,声音格外响亮。
侯集的目光扫过,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为何少了三人?!”
无人应答。
一旁的值官连忙拿着名册一个个的点了过去。
侯集暴怒:“国家大典,竟视若儿戏!!不等了!这几个,来了就先枷下!让他们的家主来见我!”
站着的少年们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值官一溜烟的跑过来,小声嘀咕了几句。
侯集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又过了半个时辰,步行的三人才姗姗来迟。
侯集死死盯了三人几眼,却什么话也没说。
“都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