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零早已经过了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并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成为焦点被人围观。相反,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她只想寻得一片被人遗忘的角落,不需要被关注,也不需要被谁重视。
她和辞音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人依旧热闹着,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到来。只是不知道人群中谁忽然高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余秋零!”
也就这一声,屋子里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人们手中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几乎全部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真的是余秋零啊!”
“哇,很久不见,她更漂亮了!”
“是啊,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
议论声在人群中悄声传开,秋零有些紧张地抓着辞音的胳膊,喉咙发紧。
时不时有人同她打声招呼,叫她的名字,她只是有些僵硬地抬手同他们打招呼。
而那个叫自己名字的女人,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秋零抿着嘴,嘴角勉强挂着微笑,可是手心里全是汗。
辞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悄声说:“你美着呢!放心!”
秋零咬咬唇,心中挣扎:这和美不美没关系吧?
“零零,我是微微,任微微啊!”那女子走上前来,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生怕秋零将她忘了干净,便直截了当自我介绍。
任微微?
秋零听她这样说,眼神落在她身上。
果然是微微,三年不见,她看起来变了许多,头发长了,也瘦了许多,如果不是她额间的那块胎记和眉心的那颗痣,她根本不敢认。
“微微,许久不见。”
秋零静静问候一句,然后松开握住辞音的手,近前一步轻轻将她抱住。
也就是在抱住任微微的那一瞬间,她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人群后面,看到了那个在自己的梦中出现了无数回的身影。他此时正安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灼灼其华的流光万丈,只是静水流深的洗尽铅华。
她只远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触电一样惊惶地收了回来。
“我的小零零,你真是没心没肺……”她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任微微在自己耳边怨怪着,可是她却觉得那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被一层一层的山峦隔开了。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是被鼓锤敲击的一面鼓,咚咚跳动着,一声接着一声……
她嘴角的微笑还在,她抱着微微的手也没有垂落,她只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雕塑,除了呼吸和心跳,没有什么是自己能控制的。
辞音看到秋零原本抬着的头蓦然低下,便顺着看过去,就在说说笑笑,议论纷纷的人群后面,瞥见了那个平静如画的男子,他的眼光尽数落在秋零身上,目不转睛,似乎这一室的存在全是泡影,这余秋零便是全部的风景。只是她未料到他竟然可以如此平静,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便是林云格了。
辞音终于见到了那个将余秋零折磨了整整三年的林云格。果如秋零所言,他长得何止英俊潇洒,这众人中,哪怕他静静站着不说不动,也难以掩盖其光华。难怪余秋零当初只看了一眼就身陷其中难以自拔,今日一见,她不得不感叹余秋零当初那一眼万年真是太有水准了。
“新娘新郎出场!”
主婚人已经站在了台子中央,对着众人大声宣布婚礼开始。随后,便响起了缠缠绵绵的音乐。
任微微终于将秋零放开了,欢快地说:“婚礼就要开始了,秋零,我要去抢捧花呢,回头再找你聊!”说完又抱一抱秋零,然后就钻进了人群中。
余秋零只是呆愣愣地,不知道发生着什么。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也跟着发软,而那目光,那曾经在草地上一直追随着自己远去的目光,此时也就在她身上,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她觉得自己就要往后倒下的时候,辞音温暖踏实的臂膀已经将她搂住了。
“喂,你的林云格看着呢,你别掉链子!”
辞音在她耳边轻轻一句,目光扫过隔着人群的林云格,不动声色地将余秋零按到近旁的一处座位上,然后站到了她面前,挡住了那紧紧追随过来的目光。
辞音的声音好似提神汤药,将她灌醒。
喧闹声又在她耳边真切地响着,她抬头看看辞音,勉强笑了笑:“我没事的,辞音,我没事!”
辞音摸摸她的下巴,轻笑着:“脸色都白了,还说没事?”
秋零闻言,慢慢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眼睫颤了颤:“有吗?”
“没有才怪!”辞音眯着眼睛瞅着她,然后又往后歪了歪头,低声道:“你今天得被他一直盯着了!能不能行?”
辞音咬了咬唇,轻轻一笑:“辞音,眼睛长在别人身上,谁爱看便看,我权当不知道吧!”
不是朝思暮想吗?不是难以忘怀吗?为什么……却连这样的遥遥相望都做不到?
为什么还要再看过来?你眼中本就应该只有莫晴一个人的,而我连个旧爱都算不上,有什么值得你看一眼呢?
林云格,你难道忘记了我们的感情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没有墓地,没有墓碑,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祭奠,不知道该去哪里缅怀。
你丢下了我,那么轻易地丢下了我。而我,也就只能被你丢掉,奈何不得。
我爱你,可是我无法原谅你!我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去原谅你,因为我无法否认你从未爱过我这个事实。
秋零仰着头看天花板,眼中却不是华丽漂亮的吊灯,而是一片朦胧。
这世间的风景不可能在让她动心,也没什么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大笑一场,可是却有许多东西能够将她摧毁,让她随时大哭一场。
她早已变得脆弱不堪,放在以往,她只需要多起来哭一场就好了。可是今天她不能哭。为什么哭?她没有哭的理由。
秋零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来来回回好几遍之后,她才看向辞音,然后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坐下来。
人群已经一片哄闹,婚礼进行曲也到了高潮,新郎新娘已经出来了。
她本来就是来参加洛诗的婚礼的,不能只杵在这里,一句祝福的话也没有。
辞音迟疑一会儿,便挪动了身子,挨着她坐了下来。
而那道目光也随即落在秋零身上。
余秋零极慢地眨了眨眼睛,对于那目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看着穿着婚纱的尹洛诗,还有那个亲吻她额头的新郎……
“新娘尹洛诗,你愿意嫁给新郎方应吗?不管是贫穷还是富有,不管是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追随他一生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
“新郎方应,你愿意……”
……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婚礼,那些她只在电视剧或者电影中才看到过的画面,此时在她面前真实地展现着。
她听到那一声“我愿意”的时候,心也跟着动荡。
她看到台上的两个人亲吻在一起,那些曾破碎的画面便又拼凑在了一起。
“余秋零,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围着的人群,看到手捧着鲜花等着她答案的人。
他总是那么耀眼,即便是随意站在众人中,她都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他找到。两年的时光,她把他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烙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只要闭上眼睛便是他全部的音容笑貌。
很多人都习惯将另一半的相片放在钱夹中或者作为手机屏幕,可是她不这样,即便她再花痴也未曾如此。林云格的每一张照片都很帅气,可是那终究是死的,而她心中刻下的那个林云格却是鲜活的,永不会褪色,更不会厌倦。
“林云格,我希望你是李白。”某个黄昏,她陪着林云格从图书馆走出来,夕阳西下,余晖下他们二人的影子被拉得颀长,交叠在一起。
林云格有些不解:“你是想我学作诗还是想我做酒仙?”
她靠在林云格的肩上,咯咯笑着:“都不要,你已经很优秀了,再优秀的话会被别人抢走的。”
“傻瓜!”
“我只是想要你做李白,那样我就是你的敬亭山,我们可以一辈子相看两不厌!”
……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真可惜,林云格不是李白,她余秋零也终究不是那敬亭山。就算是他是李白自己是敬亭山又如何,李白可以远走云游,再去饱览胜景,可是敬亭山依旧是那般模样,岁岁荣枯,终究逃不开画地为牢的禁锢。
他们终究不能时时刻刻在一处。即便她当时饱含着自己所有的深情对他喊出自己的心声“我愿意”——我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囚徒,爱你一万年,直到永远。可是,那几层楼高的距离,那数的过来的台阶,将她的深情分解了,落到林云格耳中的时候想是轻如牛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