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除夕与阿凖满月后,便即将到了颜兮的大日子。
凌冬儿朱夏儿等均日夜赶工颜兮的嫁衣,因要以王子妃之礼待,所以嫁衣更是繁复华贵。先以深红暗线缝制凤凰图腾的底纹,再以浅红细线绘制纹路图案,最后以金线勾花。其上还要缝制七十二颗南海珍珠,再用朱红云母镶嵌于百合花纹路花心。又因裙摆需长而厚重精细,因此仅布料帖缝便要耗去几人十几天的功夫,更不要提外罩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那许多层图样了。
原本除夕之前,子明也来过几次从府,只是除夕之后,碍于婚前三月新郎新娘不可相见的传统,也就不便前来了。
因此,虽本来还有些日子,可除夕一过,从府上下皆张罗颜兮婚事,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仿佛明日颜兮便要嫁去一般。
颜兮自己也未想到原本还说有整整一年光景,怎的一晃之间就忽而临近了日子。一时间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每日里神思不宁。
芩氏因要张罗各项大小适宜,也没时间顾及颜兮,几个丫鬟又要缝制嫁衣,就叫吉承多陪陪她。
于是次日颜兮与吉承便在孔冯贺的陪同之下又去了拢风田,此时二月,前一天刚又下了场雪,拢风田一望无际的视野之内皆是白茫茫一片,尽头处与天相接,分不清界限。二人下了马车,披着斗篷往前踱步走着,一时恍若身在苍穹之中,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无踪,只留空旷雪白之天地。
此等奇景,恐怕也只能在这鲜有人烟的拢风田才能见到。也忘记了周身寒冷,颜兮蹲下身子去摸地上的雪,冰晶刺骨般冰冷。没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她顽皮地忽而站起身来,用冰凉食指按在吉承的脸颊上。
感受到寒冷,吉承不由自主地一缩身子,而后很自然地将颜兮的手握住,捧在手里为她取暖。
颜兮一诧,颇为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收回手来还是任由他握着。自己与吉承相熟,如同亲人,这样似乎无甚不妥。可毕竟二人长大,对方已是朗朗少年,男女有别,又似乎有些不妥。
她正自犹豫着,吉承忽而开口:“大小姐一直想知道我的身世,是么?”
颜兮愣了愣,心中嗔怪那几个丫鬟的嘴巴不牢,却还是好奇,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吉承感觉颜兮手已暖过来,便放了手,紧了紧自己身上的袍子,微微一笑:“那为何不问?”
颜兮如实说:“以为你恐怕不愿意谈起。以为你不会对我说。”
吉承稍稍歪头,似笑非笑地认真盯着颜兮的双眸:“原来你果然仍旧不明白。”
“什么?”颜兮不明就里地去看他。
吉承只轻轻摇头,转过头去,呵了一口气,氤氲于冰冷空气里。苍茫白雪下,他如同雪中轻盈走出的少年仙人,皮肤白皙干净,侧脸俊秀,长长睫毛之下,眸子如墨染就,其中似有万般无奈,又似只清风一缕。
颜兮看不明白。
她似乎从未看明白过眼前之人,即使他对自己千依百顺,总如磐石般坚定地守护在自己身旁。可有时又觉得他仿佛一抹午后青烟,飘摇不定间迷幻而淡漠,从容而冰冷。
她又不懂,为何这样子不可窥探心事之人,又能让自己不解却信任,好像知晓,他永远不会走。
“其实我并非自幼流浪。”吉承忽然开口,似乎要开启一段冗长的故事。
颜兮早猜到如此,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缓步往前走,颜兮不想惊扰了吉承的思忖,因此一直沉默无声,任他陷入回忆。
吉承道:“是汾京骏王。”
颜兮不解何意,歪头看向他的侧颜。
吉承与她对视,表情平静:“我的祖父,是汾京骏王。”
恍如惊天火石,就这样轻松地自他口中说出,颜兮美目圆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不住摇首。她想从吉承的面容上看到哪怕一丝一毫嬉闹之意。可是却没有。吉承虽容情平淡,目光中却仍旧不可藏匿地流淌出一抹孤寂,而正是那抹不经意间的情态,才能让人相信。
如果是真的……
颜兮知晓骏王一族枯荣始末,心中弥漫出一股悲凉。许久,她终是低声呢喃:“可是……骏王一族……不是已经被……”
吉承却未似颜兮那般顾忌不忍,他仍旧保持淡漠,似乎不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命运。他说:“对,四年前王上以叛国之罪下令骏王一族满门抄斩。”
说罢,看着颜兮补充道:“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
他见颜兮仍旧错愕不解,便淡淡地道出始末:“事发之前,祖父其时已知晓了风声。父亲花银两买通家仆的亲戚,以另一名十岁男孩儿之命抵了我的。”
他想起时不禁觉得可笑,眸中冰冷之意比任何时候都骇人:“他来府中方才三日,还道从此便是随我身旁的书童,于是十分乖巧用功地补习。却不知道,他的性命已被生身父母拿铜臭之物交易,我记得,他只值五百两。”
颜兮心中酸楚,却也不知是为吉承,还是为那男孩。
她没料到眼前之人竟曾是王孙贵族,更没料到他亦是罪臣之后。听闻这些许,仿佛须臾间解开了他身上全部的迷,又仿佛谜团更加缠绕复杂,他离自己更加遥远。
吉承停下脚步,举手投足间的淡然气质使人确信他本就该是尊贵出身。他看着颜兮颇为紧张又不知所措的面容,忽然笑了,他说:“不必为我悲伤或怜悯,也无需做什么安慰。若不提及,我早已将这些淡忘了。况且后来又遇到了你,也不算太坏。”
颜兮不自觉心中一股暖意,如泉水澄澈温缓地弥漫。她不禁问道:“吉承,你说与我听时,会不会哪怕有一丝担忧我会讲出去?”
吉承默然,摇了摇头。
颜兮再问:“为什么呀?”
吉承拍了拍她肩膀上从头顶树枝处飘洒下的落雪,彼时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又聊了些时间,二人于晌午回了府上。颜兮却有些惴惴,神思颇不安宁。许多事聚集在了一起。因此中午送来的饭菜吃得很少。
朱夏儿在旁看了,便问她为何玩儿了许久还为婚事烦恼。颜兮起初言辞闪烁,最后终于承认心中因想着吉承的事,所以食不知味,无甚胃口。
朱夏儿彼时正在旁寻了张四角木凳坐着,手中缝纫着嫁衣上一串珍珠布链。她一边略带捉弄地笑着一边问所为何事。
颜兮站起身子在房中来回踱步,边走边说:“其实我也弄不太清自己在烦恼什么。只是觉得他一直与我们生活,却又似离我们很远。猜不通他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或者不在我身边时在做些什么。有种奇异的感觉,我却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
朱夏儿仍旧低头缝纫着,细密针脚层叠而整齐。她笑意更深,低头说:“大小姐没事想这些做什么,倒不如去想三王子此时在何处,大婚之时又该是何等容姿风流。”
颜兮听她说到子明,脸颊微红,赶忙将话头撤回:“讲吉承便讲吉承,你说旁的作甚。”
朱夏儿看她模样,也不再捉弄,便就着她去讲吉承。
颜兮自顾自说了些平日里与吉承相处时对他感到好奇之处,不知怎地,忽而又想起去年父亲昏倒那日自己与凌冬儿说的些话来。她记得那时凌冬儿小声念叨过些什么“恐怕这就是他想要的”,那时她又不太懂。
于是便随口问朱夏儿:“你知道吉承喜欢什么吗?”
朱夏儿正自低头穿针引线,便也随口回答:“小姐你呗。”
颜兮身子一住,停在原地,愣愣地回头问她:“你说什么?”
朱夏儿并未感觉到颜兮的错愕举动,仍低着头打趣道:“小姐,你莫不是不知晓吉承一直以来对你的心意吧。他平日里待你那样好,就怕是眼中只剩你独一个了。况且——”
说着,抬头想笑颜兮,却一刹那看见她呆立在房间中央,表情僵硬惊异,一动不动地正看着自己。
朱夏儿一愣,不可置信地说:“小姐……你不知道?”
那时午后房中微冷而静谧,有树枝在风中摇摆颤动时簌簌落下碎雪,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了灼眼的白色,映得窗棂内光华一片。
在那一瞬间,往日朝夕相处的一幕幕浮现于眼前,一切不解与迷离才终于得以答案。
何以清冷至斯的吉承,却只在对她时能展颜而笑。
何以对万事漠不关心的吉承,却只在对她时,能细心呵护相守。
原本如此显而易见的感情,她竟当局者迷般地用了这么久才看穿。
这也是为何总觉得他与旁的所有人都不尽相同,为何平日里众人总喜欢拿自己与他打趣,为何他在身旁时就会莫名安心,为何自己偏生会为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而苦苦思忖。
许多年后,颜兮才得知那时吉承为什么不会丝毫担忧将家族之事告诉自己。
他那时站在车马之前,即将道别离去,晚霞如火如烟,瑰丽于天际。他看看几步远外一身华服定定看向自己的颜兮,对她最后笑了笑,他轻轻说道:“大小姐,如果你要我死,那其实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