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春风半缘心 第27章 溃败
作者:君识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颜兮本想当日午后回从府看望双亲。

  此外,她也想亲自去将军府看望司徒沐容,毕竟阿凖诞生不久,司徒沐容还未出月子,就得知噩耗,不知此刻将军府又该乱成什么样子。司徒沐容虽然性情温和,骨子里却极其重情重义,颜兮担忧她恐会出事。

  谁料,采风却恭敬地跪在屋门前拦住了她。

  “夫人方嫁入府中,按王室规矩需过九日方可与三王子同回娘家。至于将军府,此刻正做丧仪,夫人万不可去坏了新婚喜气。”

  朱夏儿见采风处处以规矩压着颜兮与从府众人,早便看她不顺,此刻更是气结,怒斥道:“将军是从家二少爷,小姐的亲生哥哥,哪有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的道理?老爷夫人此时恐怕已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让小姐尽儿女之责?”

  采风仍低着头,未有丝毫动摇,她神情态度不卑不亢,有力回应道:“夫人请谨记,夫人已是王室中人,做事就要有王室分寸。规矩便是规矩,便要遵守。若坏了规矩,不仅是夫人一人,恐怕整个王府都要遭受牵连。”

  朱夏儿越听越气,上前一步刚要发作,凌冬儿便忙拦住了她。凌冬儿朝她摇了摇头,而后转身对采风说:“我家小姐自然懂得规矩遵从礼法,不会做出任意妄为之事,只是法外也不外乎人情吧?”

  采风回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是否要外乎人情,奴婢也不敢做主。只请夫人静候,一切待三王子回府定夺。”

  说罢,她又补充:“除此之外,还请二位尽早改口对夫人的称谓。也不要依着性子随意吵嚷。毕竟这已非从府了。也请夫人对仆从多加管教,莫要引来旁人非议。毕竟夫人此刻一言一行均代表的是宁宫府。”

  “你怎可对主子这样讲话!还不快谢罪?”凌冬儿惊诧地说。

  采风抬头目视几人,毫无畏惧,依旧平淡地说:“奴婢说得没错,何罪之有?”

  如此,饶是凌冬儿性格沉稳内敛,也对她竟敢出言训斥颜兮而气愤,而朱夏儿更是一怒之下便想上前理论。

  就在这时,颜兮却突然拦住了二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自她得知兄长死讯,却又被困在这宁宫府中只能寻生僻角落痛哭之时,她其实已将几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今时不同往日。

  那采风乃宁宫府中人,能被派来侍奉自己左右,必是很得子明放心的人。如今纵使一时气急发落了她,子明回来时恐怕也会替她求情。再者自己方来府上一日,多少眼睛正在暗处盯着她的举动,往大了说,恐怕全青龙的人都想捕风捉影打探些什么。这时她又怎能第一日便发落一个丫鬟。

  况且,此时她心系父母兄嫂,根本无心这些。

  这日在等候子明时,凌冬儿却忽提起一人。

  清秋儿。

  颜兮听这名字,心中一动。疑惑听她再说,这才得知原来清秋儿母亲早逝,父亲后来又娶,后母嫌她在家中累赘,这才将她托人从乡下送来了青龙大户人家里做丫鬟,那意思恐怕也是让她此生是死是活莫要再牵累本家人了。因此那时她被芩氏赶出从府,虽无处可去,可也不敢就这样回乡里受后母白眼。

  凌冬儿的父母却均在青龙,家中虽不富裕,倒也衣食不愁。她与清秋儿,朱夏儿她们情同姐妹,实在不忍见清秋儿流落无依,便暗中托父母将清秋儿接到家中,让她帮着里外打点着,起码先有个落脚处,再做日后权宜。

  颜兮听后唏嘘不已,几个丫鬟素日跟在自己身旁,相熟如姐妹一般,可清秋儿平日里话少,纵使大家谈天聊起来,也只在旁安静笑着听众人讲话,从不主动说起自己。她却不知原来清秋儿家中还有这么一段事。也不知原来清秋儿是一直在青龙的。

  “还不止呢。”朱夏儿在旁稍有怨怪地说:“昨日小姐大婚,其实清秋儿那丫头也是来了的,只是没有请帖,也无法进来,只好在府外人群中默默看着。宴席时奴婢路过大门,随眼往外撇了撇,才见一人一直痴痴地站在门外,身形极像秋儿。好不容易求了门前守卫,才得在门外与她说了几句。”

  颜兮心头很不是滋味,忙问:“那……她如今可好?”

  朱夏儿模样也甚难过,全然没有了往日嬉闹的神采,叹了口气:“哪儿能好呢。我当时对她说让她别急,我再回来向小姐求情,小姐方才大婚,这时如果提出再要个丫鬟,那三王子必得同意的。可她却不住摇头,说‘我已没脸面再见小姐了。况且小姐刚嫁来宁宫府,如今身份不比从府时,身为王子妃是容不得出半分岔子。不要再为我多生枝节。’”

  颜兮垂眸沉默不语,她知道朱夏儿话中有话,想让她求情将清秋儿再要回身边来。可是毕竟清秋儿当初是被母亲赶出从府的,这件事凡是有心者一查便知。再者如今身边又多了采风,恐怕一时开口再要侍婢,传出去也未免招惹“王子妃骄横”之闲言来。她自己倒也罢了,可从朔之事对她打击巨大,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只为自己活着,她还背负着整个从府的命运。她忽而畏手畏脚,不敢出任何岔子。

  朱夏儿见她不答,也有些嗔怪,冲动地说:“我那时还道清秋儿多虑,小姐最疼爱我们几人,一定会为咱几个出头。没想到竟是我说错了。”

  她一说完,凌冬儿便在旁开口斥道:“夏儿!”

  凌冬儿见颜兮只垂着眼睛看着地面,自始至终未反驳什么,心下十分疼惜。她也有些恼怒,转头对朱夏儿说:“秋儿素日虽寡言怕事,心中却比你细腻明白得多。你道我们还在从府,可以任意妄为么?小姐心里烦闷,你不安慰着也就罢了,怎的平生生地给小姐添堵?”

  朱夏儿本来经采风一事心中的气愤就没发泄出去,此时见凌冬儿也不帮着自己为清秋儿说话,更是气恼,说道:“我添堵?我若不为小姐好,方才何必出头为小姐说话!结果却让人家占了口舌之强,我反倒满头灰呢!清秋儿和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如今是什么情形你也并非不知。都是从府里出来的,我们在这儿吃香喝辣。她却在寒风里站了一天只为远远瞧瞧小姐,你不心疼,我却不能不为她出头。如果我都不说,她这一生难道只能在寒屋草舍中孤独度日?”

  清秋儿此时暂住凌冬儿父母家,本是一番好意,却成了朱夏儿口中的“寒屋草舍”。便是凌冬儿,也不由动怒了。

  可她毕竟与朱夏儿性子不同,她一动怒,不似朱夏儿那般唇枪舌剑,反而是不再言语。

  朱夏儿在她的沉默间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便也咬着嘴唇不再做声。

  一时间,这锦绣屏风,流苏帐幔的华美屋子里流淌着怒气过后的凝重与寒冷,那冉冉熏香飘摇间回荡屋内,却让人如芒刺在背。

  颜兮闭了闭眸子。

  她早就知一旦离开从府,嫁入王府,那日后必定是少有安稳,如有一仗。

  可这仗还未打响,甚至连头都没开,她竟已溃不成兵。

  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没有任何人想要先开口讲话。

  过了许久,颜兮忽然站起身子,在冬夏二人的惊愕中,走到门前以手推门,微微侧头对她们二人说:“我去看她,你们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