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春风半缘心 第35章 良药
作者:君识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当晚,颜兮再无它言,只遣走了所有人,自己哭了一夜。

  翌日,她原本是想回从府看望父母,不料清晨醒来时觉得身子疲乏,四肢无力。凌冬儿一探觉她周身滚烫,忙叫了大夫来诊治,子明闻讯亦是匆忙赶来,陪伴了大半日才因有其他要事而离去。

  颜兮烧得厉害,吃下药去更觉昏昏沉沉,一时间神思迷离,却呢喃唤着:“吉承呢……”

  朱夏儿一叹,一边为她换额上的手帕降温,一边说:“小姐,你昨晚那样骂了人家,今天怎么还想着他呢?”

  其实颜兮气消了之后,剩下的只是自责和后悔。她那时发脾气,一半或许是为了众人瞒她,可另一半是责怪自己没用,虽平日里总被人夸赞机灵聪慧,却什么要紧事都帮不上身边之人,反而要他们无微不至地保护自己。

  吉承凡事都向着她,在他眼中,任何人的健康都无法与她的安心快乐相比,其实又何错之有。最没有资格嗔怪吉承的,其实恰恰就是她了。

  一面享受着保护,一面却又责怪,这样的事岂非可笑。

  想通了这些,颜兮在病中又羞又愧。又见吉承一直未曾出现,便很想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见他朝自己轻轻一笑,说一声“大小姐。”

  可吉承却未出现。

  到得傍晚时,子明与一年约二十上下的男子同来,他面色不是太好,似乎是午后时听到了些不好的消息。可见到颜兮,仍旧展颜摸着她的额头,亲自喂她吃了些药。

  而后,他有些面露为难地说:“兮儿,你生重病,我本该一直陪着你。只是……朝中突然出了些十万火急之事,非得要我处理不可,恐怕要离府数日——”

  他话未说完,颜兮便在床上摇了摇头,费力一笑,虚弱道:“无妨。我只是受了风寒,有凌冬儿她们在旁照料就够了。正事为要,你不必挂心于我。”

  子明微微叹气,又喂她喝完了药。这才站起身,引过身边男子,说道:“这是江太医,王后听说你病了,便说江太医年级虽轻,医术却十分高明,非要让他再来瞧瞧你的身子才肯放心。”

  那男子个头虽不矮,面上瞧着却很是显小,皮肤细嫩比女人尤甚,眉眼虽不十分俊朗,却也算是秀气,笑眯眯的模样很是讨喜。

  他忙行礼,信誓旦旦地说道:“下官江半,虽医术不精,可王子妃放心,下官定会医治好您的!”

  子明又叮嘱再三,将一切安排妥当,才与门外侍卫一同离去。

  颜兮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一凉,又咳嗽了好几声。

  江半便问了在一旁的朱夏儿,颜兮在服何药,又有何症状。之后又以丝绢掩在颜兮腕上为她把脉。

  然而一面把脉,江半的面色却愈加不好,蹙眉再三确认着又试。

  朱夏儿看得着急,便问到底情形如何。

  江半面露难色,犹豫着说道:“王子妃怕并非是一般风寒,而是……肺痨。”

  朱夏儿大惊,道:“好端端地怎会得了肺痨,你可莫要胡言!也有别的大夫诊断过,说就是风寒啊!”

  江半被她忽而的叫声吓了一跳,支吾说道:“我……王子妃身子发热乏力,喜出虚汗,又伴有咳嗽,且脉象虚浮。该是肺痨错不了。”

  “这……”朱夏儿慌了神,忙去叫来凌冬儿。而采风也恰巧在旁,便也一同进来,得知原来是肺痨,采风马上说:“肺痨易传染,该告知府中人不可擅自前来,以免扩散。我们也该出去,有了应对再进来不迟。”

  朱夏儿便不乐意了:“瞧你说的,倒像嫌小姐不吉似的。这里自有我和冬儿姐姐,又有你什么事?”

  采风看了朱夏儿一眼,也不再言语,匆匆离去了。

  府中仆人听闻是肺痨,也多怕被感染,都不敢往颜兮住处走动。她身边就只有凌冬儿朱夏儿,以及其余几个随嫁来的丫头。另有江半一直配药诊视。

  子明不在身旁,吉承亦不知去向。本就身体虚弱的颜兮更加郁郁寡欢,躺在床上吃药,也无甚胃口,没一两日便瘦了许多。

  朱夏儿看得着急,便说:“我去叫吉承来,他也不知哪里去了,小姐生病成这样也不见人。”

  正待要走,身后的颜兮轻声喝止说:“别让他来了。来了也帮不上什么,还恐怕再传染他。”

  正说着,江半正仔细端着一碗药汤开门进来,端给了朱夏儿。

  朱夏儿一闻那药,觉得味道初闻时有淡香,凑近了又有些冲鼻,便问:“这是什么药?与前两日吃的不一样?”

  江半摸着头,犹豫道:“这……这是祖传偏方,我问了父亲才得这方子,专治肺痨。只是药引有些……有些奇怪,味道恐怕不太好喝。但是只要服用三日,必然会好的,我保证!”

  朱夏儿狐疑地再看那药,便自己拿小勺喝了一口,果然入口也是味道极怪的,却倒没什么害处。于是扶起颜兮喂与她喝了下去。

  如此喝了一天,颜兮便觉身子稍舒服些,又过三日,果然烧退咳止,也可下床走路了。

  凌冬儿几人大喜,便依照颜兮吩咐又叫了江半来,重重赏赐了些。

  江半却不肯收,摇着手笑说是自己该尽的职责,不该受此俸禄。

  推脱半天,江半又支吾说道:“若非说要谢,不如去谢……吉承吧……没有他,空有这药也无济于事……”

  颜兮奇道:“你见过吉承?他又做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江半抓了抓头,为难地这才说了实话:“是……那药方虽有奇效,药材却名贵,这自然对于宁宫府不是什么难事。可难就难在那计药引。需得……”

  颜兮焦急,问道:“需什么?”

  江半轻声答道:“需得人肉为引,方才有效……”

  颜兮手中茶杯应声摔落,惊得满屋之人吓了一跳,齐齐往颜兮那儿看去。

  只见颜兮双手紧紧握着衣襟,面色霎时间苍白一片,她紧盯着江半,目光如同刀尖般锋利,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再说一遍。”

  江半已被惊得不知所以,忙跪倒在地上,说:“确实是吉承之血肉为药引……才能有此奇效之药。吉承……吉承的伤口下官也已为他治疗包扎……他……他怕王子妃殿下见到他的伤,因此一直不肯前来,也……也让下官不可告知王子妃殿下……”

  颜兮又惊又怒又悲,大病初愈,便如此动气,不觉一声咳嗽,拿手帕捂住,竟咳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忙慌了手脚端茶倒水,江半也颤抖地说:“王子妃保重身体为上啊——”

  颜兮推开身边的人,厉声问道:“吉承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小姐——”朱夏儿慌忙想拦,却哪里拦得住,只得说了吉承正在屋中休养。

  一屋子的人见颜兮气急了,根本没人敢发一言,只得大气不敢喘地目送她跑出门去。

  当颜兮推开吉承房门时,他正背身坐着,见颜兮火急火燎的模样,便知是江半嘴不牢说出了实情。

  吉承有意无意背过一只手去,回头起身说道:“大小姐,注意脚下。”

  谁知颜兮却没听清,走得急了一时没留神门槛,一下栽倒向前扑去。

  吉承向前一步伸手扶住颜兮,那一瞬间眉头皱了一下,却一声未吭。

  颜兮挣扎着从吉承怀里起身,也不言语,便抓来吉承的手来看。一看之下,见他腕上包裹的白布因方才被自己触碰了伤口,而又渗出血来。

  颜兮本还有一肚子的气,想怨他又一次瞒着自己,又大胆行事,可一见这血迹,便所有的气都消了,只化为点点泪水,她仰头看着吉承,问:“疼吗。”

  吉承十分不如实地答道:“没什么感觉。”

  颜兮听后,立刻拔下自己头上一枚鎏金发簪,便要向自己手腕上刺去。

  吉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声音也不觉比平日里大了些,面上也再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微有动怒,道:“你做什么!”

  颜兮咬着嘴唇,垂下眸子:“你说没什么感觉,我便也剜下我一块儿肉来,验验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吉承不再做声,颜兮抬头去看他,见他俊秀面容之上,一双眸子被长长的睫毛盖着,正垂着眼看她手中握着的手帕。

  颜兮这才察觉自己一时情急,竟带了那有自己咳血的手帕而来,忙藏到身后,道:“这大概是沾到了你腕上的血。我回去洗洗就是了。”

  吉承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的同时微微叹了口气,倒了杯水来给她,道:“把水喝了吧,大小姐,你嗓子还有些哑。”

  颜兮坐在吉承身旁乖乖喝着水,看他低头为自己手腕换药,忽而也觉得可笑,道:“瞧我们俩如今也有同病相怜的意思,若有人现在欺负我们,我们怕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的。”

  颜兮又道:“只是……江半也太可恶,竟然要你的血肉来做药引,我一定饶不过他。”

  吉承一边往腕上缠着细布一边摇头说:“与他无关。药方是我给他的,他也多次说了不可,然最终还是妥协。”

  颜兮一愣:“你怎知药方?”

  “查的。”

  “江半都不知道的药方,怎么就会让你查到呢?”颜兮又问。

  吉承随口答道:“宁宫府珍藏书卷奇多,随手多翻些书,很容易就会查到。大小姐,你今日的药喝了么?”

  颜兮摇了摇头:“知道了是你的血肉为药引,我怎么还喝得下去。”

  吉承唇角酒窝一露:“哦,若是旁人的血肉,就能喝下去了么?”

  颜兮想了想,连连摇头:“那更喝不下去的。”

  吉承笑:“那还是我的血肉为好,不是么?”

  “那下次你如果生病,我也割些我的肉来给你,这样你又补了回去,我们就可以一直循环重复。这样我们俩就都不怕生病了。”

  吉承无奈道:“会留下疤痕的。”

  “你的手腕也会么?!”

  吉承看了看包扎起的手腕,不置可否地说道:“不知道。不过没什么。”

  “……”颜兮本还稍微好了些的心情,立时又阴沉下去。她看着吉承俊逸之姿容,想着他如此样貌,若因此而在身上真留下难看骇人的伤疤来,那实在是天底下最可惜之事。

  吉承见她愣神,便道:“大小姐。”

  颜兮摇了摇头,忽而说道:“吉承,以后不要叫我大小姐了。”

  吉承问:“为何?”

  颜兮撑着下巴说道:“说来,你本是汾京骏王嫡孙,若按世袭之爵位高低,是还要高于我爹的……更何况我听闻传言,原本先王要将王上之位传于你祖父的,可中间不知生何事故,却传了当今王上。”

  提及此事,吉承目色一凉:“自古成王败寇,如今我只是吉承。”

  颜兮摇头:“虽然如此,我却知你生来地位尊贵的,你叫我大小姐,我反而觉得别扭。莫若,往后私下没人之时,你就唤我兮儿。也显亲熟。”

  又再三要求,吉承才只得答应。

  “只是‘大小姐’叫的习惯了,怕一时改口也有些难。”

  “没关系啦,反正长日慢慢,时日还多——”

  颜兮话说一半,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显是有许多人正焦急地奔跑而来。她忙走过去,刚一开门,便见远远几个平日里常跟在子明身边的侍卫急匆匆快步跑到颜门前,俯身哗啦啦跪倒一片在地上,为首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夫人,王上他……驾崩了!临终前立了三王子为王,请夫人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