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红白喜事,凑在一起是民间最为忌讳的。
然而颜兮却遇到两次。
第一次是她嫁给子明时,自己的兄长从朔战死沙场。
第二次便是如今她的父亲从彭礼去世,而自己的丈夫却在此时张红纳妾。
子明得知颜兮父亲去世时,把她搂进怀里,温柔安慰着。。
“子明,能不能……”颜兮无助地看着他。
子明知她何意,沉默良久。
“对不起,兮儿。”他最终淡淡说道。
迎娶齐落焉的婚礼,如期进行。
如此,葬礼与婚礼也恰巧是在同一天的日子。
那日天气微冷,无甚阳光,薄云遮住日头,天地间冷冷清清。
不过这只是从府,一片素缟白幕之下,自然显得了无生气。
再加上因今日青龙城中所有有名有姓之人,都选择了去宁宫府,为即将登基为王的子明之婚礼庆贺,自然没有什么人会愿意来已经败落了的从府送葬。
颜兮看着如今清冷的从府,冷笑一声。
从前从府兴旺时,又有过多少人每逢佳节贺礼不断,前来拜访之人数不胜数。他们与父亲称兄道弟,说什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而今,却只有吉方一人来帮着打点,再无第二个从彭礼旧年好友前来悼念。
颜兮一身白色长裙,不施丝毫粉黛,默默地站在府前,棺木仍放在屋中,丧仪队之人正要搬移棺木。凌冬儿自远处走来,到她面前,犹豫再三,说道:“小姐……宁宫府那边,已在拜堂了。”
颜兮面无表情,轻轻说道:“知道了。”
如今的宁宫府,该是何等热闹喜庆?虽有规矩,侧室婚礼不可太隆重,可那毕竟是齐恩瑞之女,他与子明,自然是会让她风风光光。
想来可笑,一边是锣鼓喧天之景,一边却萧瑟败落。
她的丈夫啊,在她人生里最无助的时刻,正忙着娶另一个女人。
芩氏自内堂走出,她亦一身缟素,虽强打精神,却仿佛只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目光中再无神采。
她对颜兮道:“都打点好了么?”
颜兮点点头:“陵墓那儿有吉承和孔叔在候着了。”
芩氏道:“那……我们也走吧。”
谁知,几人正欲行,突然有个家中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大惊失色地说道:“不……不好了!前门那儿来了一群官兵,说……说是要……要开棺验尸!”
“!!”颜兮与芩氏等都是心头一惊,芩氏问道:“谁这么大胆子?敢来从府放肆?”
话音刚落,就听前门处官兵们已硬闯进来,看门护卫被打得躺在地上连声哀嚎。
为首那官兵身形魁梧,一个人顶三四个人的身量,人还未至,声音先到:“不用问了,咱们是齐大将军的人,奉旨办事。”
颜兮走到芩氏身前将她们几个人护在身后,皱着眉头问道:“谁的旨?先王还是三王子?”
那人笑道:“自然是齐大将军的旨。”
颜兮怒斥道:“笑话!家父乃正三品官职,齐恩瑞同样是正三品,谁给他的权利让手下强闯我们从家?!”
那人身边一个小兵在他身边耳语两句,为首那人听后一愣,而后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三王子妃殿下,咦,奇了怪了。现下宁宫府里,三王子不是在婚礼之上么?怎么王子妃反而躲在这里?”
他正说到颜兮心中最痛楚之处,颜兮用手紧紧攥着衣袖,咬着嘴唇。
芩氏拍了拍颜兮的胳膊示意她不可莽撞,而后冷静问道:“不知将军乃何人?又是为何事竟要开棺?”
那人手掐着腰,不客气地说:“我是齐将军手下第一武将严广。齐将军说了,从大人之死蹊跷,先前也未听说过他有什么病,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去世了?更何况还是夜闯王宫而亡。咱怀疑,从大人是陷害先王的主谋,如今畏罪!才偷偷服毒自杀的。”
芩氏一愣:“陷害先王……?先王乃因病驾崩,怎么会有主谋?”
严广冷哼一声:“先王,乃被人下毒才驾崩的,你们这都不知?”
颜兮和芩氏面面相觑,她们都知,王上丧仪那几日,从彭礼恰好身子实在不适,因此卧床连着歇息了好几日,都从未上朝。可是吉方来府上之时,却也从未提过此事啊。
而另颜兮更加心寒的是,子明,竟然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过她。
为什么?他在防她什么?
颜兮道:“家父身子近来一直不好,只是从未向旁人说过,这事国子监祭酒吉方也知,他此刻想来应正在赶来的路上。严将军莫若稍稍等等,请吉方来为家父证明清白。”
严广却并不答应:“都知二人关系甚密,保不齐做什么假证。从大人到底是否清白,开棺叫人一验便知。来人!跟我走!”
他们刚抬脚要走。颜兮立刻挡在欲行的众人面前,丝毫没有畏惧,她怒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棺木岂是你能随便开的!你不怕我告知三王子吗!”
严广哈哈一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恐怕是你吧。我们奉的是齐将军的命令!换言之也就是三王子的命令。你大可以去告,到时再看看三王子到底会不会为你出头!”
说罢,他再不顾许多,推开颜兮便闯进灵堂。
颜兮被他一推,险些摔倒,幸亏有凌冬儿在旁扶着。她刚刚站稳,又冲向众人,也全然不顾自己身份,硬要挡着不让他们碰从彭礼的棺木。
严广便十分不耐烦了,他本就怕齐落焉以后会因是侧室而吃颜兮的亏,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而今又看她性子刚强倔强,更是怒火攻心。于是口上叫着“走开”。手上用力一推,这次用了八成力气,直接将颜兮推倒在地。
“兮儿!”芩氏等人连忙来扶,场面一时混乱,又有些忠心的家仆要上前阻拦,却哪里打得过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不一会儿便都被制服。
颜兮倒在地上,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摔倒时胳膊也磕到了门槛,顿时鲜血流出。
她挣扎着又要爬起来,大声叫着:“不能让他们碰棺木!!!”
众丫鬟在旁哭成一团,却也并不敢再上前阻拦,就在一片哭声之中,严广已走到棺木之前,抬手便打开了棺木盖子。
“!!!!”颜兮坐在地上,泪痕尚挂在脸上,咬牙就想站起来再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芩氏在旁紧紧抓住了她。
她回头看去,见芩氏亦是在哭,却向她默默地摇了摇头。
芩氏哽咽,目光中蕴藏着巨大的悲伤,她说:“兮儿,我们没办法。”
那是颜兮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芩氏流泪。她的母亲,她的永远端庄得体的母亲,如今一身素衣,面目狼狈地坐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我们没办法。
随着严广而来的大夫让身边的人将从彭礼的尸体抬出来,几个士兵上前,粗鲁地抬着从彭礼冰凉的头脚,将他移到地上铺着的白布之上。
从彭礼原本整齐的寿衣,被凌乱地扯开。
那原本是芩氏含着泪仔细为他一点点打理的,生怕他入葬时有哪怕一点不整齐干净。
她曾说,丈夫虽然平时总是好说话,对凡事也不太较真在意,却最是要体面的人,到了那边,也一定要体体面面地去。
大夫手中拿着刀具,对严广道:“那小人便要查验从大人腹中可有□□痕迹了?”
严广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验你的。”
颜兮远远地坐在门前地上,任凭任何人扶她都不起身。
她双眸不住地流着眼泪,一滴一滴洒在面前的地面上。她直勾勾地盯着那些人在从彭礼尸体上刻画的一刀一刀。她面无表情,亦并不移开视线。
因为,她要记住。
在这一刻,满屋家眷哭声不止,却没有一人敢轻易上前。芩氏背过身去,无力地沉默地哭泣。严广随意地坐在棺木旁,不耐烦地催促那大夫快些。
她的父亲,在去世后,受到了世间最大的侮辱。
而这份耻辱,不仅是对父亲,更是对芩氏,是对颜兮,还有整个从府的。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
因为她身无可依,此刻,没有任何人会为她出头。她只有她自己,可是她自己,却是如此弱小,弱小得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满头大汗地抬头对严广说:“严将军,似乎从大人体内没有中毒痕迹,应是……真的是因病去世的。”
颜兮紧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严广。
严广却并未有丝毫愧疚,他一笑:“哦,是么?那也是件好事,还了从大人一个清白。”说罢,也不看颜兮等人,边走边吩咐身后士兵道:“把从大人抬回去吧。”
他说着,便要跨出门槛。
一直久久沉默无言的颜兮突然在他身后说道:“严将军。”
严广略一侧头。
颜兮盯着他,许久,一字一句说道:“今日之辱,来日必还。”
严广不屑地哈哈一笑:“一介女流。”
说罢,头也不回地抬脚走了出去。
当吉承匆忙赶回的时候,见灵堂之上众人已尽数散去。
远远的只有一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棺木之前,静静看着棺中已面目全非的尸体。她面色苍白,已不再流泪,双眸中却有难以遏制的悲凉。
“……”吉承走到她身边,亦是悲伤,他无力地轻声说:“对不起,大小姐。”
颜兮身心俱疲,只是一直在众人面前苦苦支撑。她声音低缓,却带着凉意:“吉承,他们……欺人太甚。”
吉承目光撇向棺木中从彭礼的尸体,饶是他为人沉稳,也立时心中一惊。
他背着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地变得冷冽。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女儿家,肩上本就负不起什么担子,每日里只要读书弹琴,偷得悠闲便足够了。”二人静默许久,颜兮忽而说:“如今想来,是我太幼稚自私了。”
她垂着眸子看着棺中的父亲。
“爹去世前对我说过,要我保护从府上下,要我保护我娘。那是他临终前的嘱托。”
她的手轻轻抚着棺木冰凉的材质,微微一笑,眼泪一滴一滴滚落:“我以为很容易。可事实是,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白白活了这么多年。”
“以前,爹费尽心力想让我嫁给三王子,娘亦费尽心力让爹坐上了翰林院学士之位,我还颇为不屑。可是,若没有他们的争取努力,默默隐忍,又怎能换回我衣食无忧的十五年?我自以为聪明地活着,全然不知生命的丝毫艰难之处,是因为我一直被众人护在身后,不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可即使如此,我竟然还曾天真地问你我何曾没有经历过苦痛。”
她闭了闭干涩的眸子,灵堂之上一片静谧,只听得她的声音清冷回响。
“往昔种种,原来我都错了。”
吉承的双手暗暗在袖中紧紧握成拳。
他原本尚有一事无法抉择,却在今日又遭此一劫。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颜兮,冷眸冷目的面庞之上,尚且有撕心裂肺地痛哭过的痕迹。
他心中有如针刺,曾暗自发誓过要保护面前的人,从小到大,他在她左右,不让她受任何一点伤害,他总以为自己即使如今地位低微,可只要一直跟在她身边,就能在每一次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然而,如今二人长大,当面临权利下明目张胆之争时,他却如此无力,只能看着所爱之人痛彻心扉后一天比一天变得坚强。
而一个人有多坚强,何尝不是意味着她经历过多少痛苦
吉承垂眸看着颜兮胳膊上包扎的白布之上,如今又渗出血迹来。
点点猩红之色,犹如如今他们几人的命运,狰狞且狼狈。
吉承细细地看着她的胳膊,轻轻握着她的手,颜兮则倚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二人在灵堂之上久久沉默,却互相依偎。
此时的他们,伤痕累累,身形弱小,只能靠着彼此。
如同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孤狼。
“吉承……我或许懦弱,可是我忽然想……”颜兮颦着眉头:“如果我们真的离开了,带着娘和冬儿他们,会不会,就不必再承担这些。”
吉承问:“大小姐,你想离开?”
颜兮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末了,喃喃道:“不是离开,我只是想逃。”
吉承心中一动。
而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迸发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划破只有片刻的安静。
如同汹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纵使身心俱疲,噩运一旦降临,便无法逃。
当颜兮与吉承赶到时,才发现传来女人叫喊之声的地方正是芩氏房间。
颜兮双腿有些发软,险些踉跄而倒,幸有吉承在旁相扶。
便见一直跟在芩氏身边的婢女大哭着从房中跌跌撞撞跑出来,看到颜兮立刻跪倒在了她的面前,颤抖地用手指着房间。